他们不知道羞耻,因为他们没见过真的。
他们出生在被“搬运”填满的世界,以为“文化”就是这个样子。
一堆金句,一堆书名,一堆名人名言。
真的文化需要吃进去,不是刷过去。
真的文化会让人疼。她想起大三读《百年孤独》,读到最后一页哭了出来。
不是因为悲惨,是因为突然明白了,什么叫“被自己的歷史吞噬”。
而“文化人设”不会。
它只会让你觉得自己高、大、上。
林佳站起来,走出大厦。
阳光很好。
她没打车,走了四十分钟。
梧桐树渐渐多起来。
有棵歪脖子梧桐,树干从根部斜著长,像人侧身穿过人群。
树皮上刻著“xx永远爱xx”,字跡已被撑得变形。
到沈默家楼下,上楼。
门虚掩著。
她推门进去。
沈默正坐在桌前喝粥,一碟榨菜切得整整齐齐。
他抬头看她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佳坐下来。沈默继续喝粥,一勺一勺,像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
“吃了?”
“没。”
他盛了一碗粥端过来。
粥是淡的,热气慢慢升上来。
她捧在手里,碗很烫,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。
她低头看著碗里的粥,粥面上浮著一层米油,倒影模模糊糊。
“沈默,”她开口,“一个没有作品的人,为什么会被说成文化人?”
沈默把筷子搁在碗上。
“我想明白了。因为他们要的不是『文化』,是『文化感』。文化太慢,文化感快。文化需要时间,文化感只需要一个镜头。一个月能造十个『文化人』,十年未必出一个真正的。真的太贵,假的便宜,量大管饱。观眾也爱吃假的。不用嚼,咽下去就行。真的文化硌牙。”
沈默端起保温杯,枸杞浮在水面,菊花沉在杯底。
“这算不算一种羞耻?”
“谁羞耻?”
“没人羞耻。媒体赚了钱,平台拿了流量,博主红了,粉丝觉得自己有文化了。但我羞耻。替『文化人』这三个字,替那些真正写了一辈子书,没人知道的人。”
她想起大学教文献学的老教授,一辈子研究宋代刻本。
出三本书,每本印八百册。
有一回讲到宋版书字体,他突然停下。
看著窗外说:“有些字,只有宋朝人那么写。”
说完又无意识停了会儿,继续讲课。
她当时不懂那句话,有什么好停的。
现在懂了。
“他们一开口,就被『三分钟读懂』的人比下去。读一个月,不如人家三分钟。说得磕磕巴巴,不如人家金句频出。不是因为他们不行,是因为这个时代,把『演』当成了『是』。”
沈默看著她,眼睛很安静。
“那你呢?你羞耻什么?”
林佳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有一道浅印,长期敲键盘留下的。
“我还在做。明知是造假,还在做。写报告,报告被改,继续写。分析数据,数据被曲解,继续分析。帮他们找下一个样板,评估下一个『文化人』。我不是无辜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我打『收到』的时候,手指没有犹豫。”
沈默沉默了很久,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碗底在木桌上,划出一道短促的声音。
“你上次说,你在看。”
“还在看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那些真正的文化人,知道自己在被替代吗?”
沈默想了想。“知道。但说了也没人听。大家只愿意听金句。真话太长太苦太复杂,金句短甜简单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。
“不是蠢,是没时间。”
他把粥碗又往前推了半寸,碗沿碰到林佳的指尖。
粥已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膜。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,米的甜味反而更清楚。
“会好吗?”
“好不好的,谁说了算?系统觉得好,平台觉得好,媒体觉得好。你觉得不好,是因为你还有羞耻心。羞耻心还在,就不会一直不好。”
林佳心生闷气的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”
走到门口,她回头。
“那些没有作品的文化人,自己羞耻吗?”
沈默正把两只碗摞在一起,筷子横搁上面。
“不羞耻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演。演久了就信了。信了就不是演了。不是真的,是信了。信了就不羞耻。”
他端起碗走向厨房,没回头。
“真正羞耻的,是那些知道真相,但说不出来的人。”
楼道里很亮。
阳光照在台阶上,照在墙上的小gg上,gg纸晒得卷了边。
她推开门。
阳光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。
蓝天无云,梧桐叶在风里,翻出灰绿色的背面。
偏偏她觉得阴沉得厉害。
明明太阳掛在头顶,亮而烈,她却从心里生出一股寒意。
不是冷,是知道自己,站在一个巨大的东西里面、却看不见边界的那种寒。
她往公司走,下午还有会。
她知道还会坐在那间会议室,听总监说“整合就是原创”。
还会做报告,看著“高危”被改成“风险可控”。
还会看著没有作品的人,被包装成文化人。
看著只会搬运的人,被推上神坛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
但她知道,她在看。
看著自己打字,看著自己成为这个循环的一部分。
看的时候,知道自己在看。
知道就是第一步。
意识到自己知道,就不会把羞耻当成习惯。
知道粥就是粥,不是別的什么。
手机亮了。
工作群弹消息:“所有与该主播相关的內容,已启动下架流程,请各部门配合。”
下面有人回“收到”,有人回“好的”,有人回“辛苦了”。
林佳打好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手指犹豫了一瞬。
发送。
她突然想起老教授那句话:“有些字,只有宋朝人那么写。”
走回公司,进了大楼。
回到工位坐下。
林佳的三块屏幕还亮著,数据还在跑。
曲线在动,数字在跳,像不会停的传送带。
她坐下来,手放在键盘上。
手指那道浅印,正好压在键盘边缘。
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