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愣住了。
周栩说,他们专业有个课程叫“新媒体內容创作”。
老师上课放的,都是平台上最火的视频,然后分析它们为什么火。
“黄金三秒”、“情绪鉤子”、“完播率节点”。
这些词反覆出现。
期末考试,是交一条模仿当下最火帐號风格的视频。
“我交的作业,老师给了最高分。”
周栩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那条作业我自己都觉得噁心。配乐我用的就是《月亮之上》。老师说好,说情绪起得准。我当时想,什么情绪?我拍的是一对情侣分手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分手配《月亮之上》。
不是荒诞。
是这个行业的教育,已经荒诞到了不自知的程度。
后来沈默开始留意这件事。
他陆续接触到更多影视专业出来的人,听到的反馈惊人一致。
有人说,摄影课老师教构图,用的案例是抖音截图。
有人说,剪辑课大部分时间,在教怎么卡点。
怎么製造“爽感”,怎么让观眾“停不下来”。
有人说,编剧课不讲人物,不讲结构。
不讲为什么《东京物语》里那个老夫妻,坐在海边一言不发的镜头可以那么长。
讲的是“三秒一反转,五秒一高潮”。
还有人说,毕业答辩放了自己拍的短片。
答辩老师看完沉默了几秒,问:你这个完播率能有多少?
整个系统,已经內化了平台的逻辑。
不是学生不想学好的。
是教的人,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叫好的。
中国影视教育大规模扩张,是两千年以后的事。
以前只有北电、中戏、中传那么几所学校。
后来数字摄影机便宜了,剪辑软体免费了,拍东西的门槛消失了。
全国高校,一窝蜂上马相关专业。
文科院系开,理科院系也开,艺术院校开,综合大学开,职业技术学院也开。
师资从哪里来?
从上一届扩招的研究生里来。
从电视台转岗的编导里来。
从短视频公司,跳槽的剪辑师里来。
他们自己,就是在审美真空里长大的。
然后他们再教下一代。
七十年教育,积累下来的不是传承,是稀释。
每一代都比上一代,更不知道標准在哪里。
沈默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旧访谈。
北京电影学院七八级导演系,陈凯歌、田壮壮、李少红那一届。
他们的老师周传基,上第一堂课就说:你们现在脑子里装的全是垃圾。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垃圾倒掉。
他让学生看《战舰波將金號》,一遍一遍看。
看完了不许討论,再看。
直到学生看吐了。
他说:好,现在你们知道自己以前看的东西有多差了。
这种教学方式,在今天会被投诉。
会被学生发到网上,標题是“老师强行播放黑白电影长达四小时,学生集体呕吐”。
周传基们那一代老师,教的是眼睛。
他们相信眼睛,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。
你让一个学生看完一百部经典电影,他的眼睛就变了。
他再看烂片时,会本能地不舒服。
他或许说不出为什么,但就是不舒服。
这种不舒服,就是审美能力开始形成的標誌。
现在没人教这个了。
现在的老师教的是手。
怎么拍,怎么剪,怎么卡点,怎么加字幕。
全是技术动作。
技术动作最好教,也最好考核。
你卡点准不准,字幕加没加,一目了然。
但你眼睛有没有被训练过,看不出来。
於是毕业出来的学生,手是熟练的,眼睛是盲的。
他们知道怎么拍,不知道看什么。
更深的问题是,很多人,教的人,学的人,真心实意地相信,技术就是艺术。
这个念头,让沈默想起自己有一年去听音乐会。
一个国际上拿过奖的年轻钢琴家,弹萧邦的练习曲。
技术上无可挑剔,每一个音都乾净,每一个跑动都均匀,力度层次分明。
台下有学琴的孩子,家长拿手机全程录像。
但他听得很累。
不是音乐本身的累。
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、一刻不敢停下来的累。每一个乐句都被处理成展示。
你看这个音多准,你看这个跑动多快,你看这个弱音控制得多好。
整首曲子,变成了一场技术匯报。
演奏结束时,掌声雷动。
旁边一个学琴的孩子,小声问她妈妈:她弹得好吗?
妈妈说:当然好,你没看她一个音都没错吗。
可弹琴不是打字。
不是不错就是完美的。
但整个古典音乐的评价体系,都在培养技术狂人。
比赛、考级、考试,评分標准全是技术指標。
音准、节奏、力度、速度。
这些是能量化的。
评委打分需要依据,依据就得是可测量的东西。
那不可测量的东西呢?
譬如:旋律敘事、情绪变化、节奏与敘事的关联......
那个让鲁宾斯坦的萧邦,和別人的萧邦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个让霍洛维茨弹同一个音,能弹出三种顏色的东西。
评分表上,从未出现过它的位置。
於是学生从四岁开始练音阶,练到二十四岁,手指能飞。
你给他任何谱子,他都能弹下来。
但你问他这段音乐在说什么?
他看你一眼,开始分析曲式结构。
他不知道音乐在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