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冠清放下茶盏,指尖轻叩桌沿,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温文尔雅,却让在场几人都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声道,“慕容家那四个,此刻大约正在商议对策。以邓百川的沉稳精明,定会提出『擒拿活口当眾逼供』——这些,都在预料之中。”
长老一怔:“舵主早就料到他们会——”
全冠清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起身踱到窗前,负手望向外面茫茫太湖。
“慕容家在姑苏根深蒂固,声望无人能及,太湖沿岸码头商路、乡民民心全在他们手中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大智分舵在此地经营多年,始终被压一头。帮中三十六舵论资排辈,我大智分舵坐拥江南富庶之地,却年年排不进前十——长老会上那些老傢伙,总觉得江南人软,不配居上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眾人,语气骤然凌厉了几分:“水匪闹得越凶,乡民越是惶恐,便越是怨慕容家护境不力;慕容家被逼得越急,越容易失了分寸。等他们一出手剿匪,我便以慕容家私动刀兵、扰乱地方为由,率大智分舵弟子以安境保民之名,全面进驻太湖沿岸市镇——我已著人备了厚礼,届时县尉、巡检两处都打点妥当,自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届时——”
他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茶盏,语气又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:“帮中谁还敢说江南分舵不配位列前茅?”
门下弟子低声怯问:“舵主,若是慕容家一直隱忍,不上当怎么办?”
全冠清眸中寒光一闪,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茶水溅出几滴:“隱忍?那就再烧几条商船,再劫几队货贩,再让『水匪』多伤几条人命。”他声音骤然转冷,“我倒要看看,慕容復这姑苏慕容,是要脸面声望,还是要江南的根基地盘。”
他重新站起身,青衫微动,语气从容却不容置疑:“传令下去,加大动静,逼慕容家不得不战。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——慕容家想擒活口,你便多布几道暗哨,水下再多埋几道网。他们想拿人,我便让他们拿不到。此次事成,大智分舵在帮中的地位,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眾人领命退下,屋內重归寂静。全冠清独自立在窗前,指尖轻叩窗欞,一下,一下,不疾不徐,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窗外雾气茫茫,湖面若隱若现,看不真切。
他想起三年前初到江南时,本地士绅听说他是丐帮的人,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轻慢;想起帮中大会上,北方分舵舵主当面笑言“江南分舵,不过是凑个数罢了”;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多年,却因家道中落流落江湖,一身才学无处施展——
“慕容復啊慕容復,”他轻声自语,语气中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情绪,“你生来便是慕容家的少主,有人叫你『公子』,有人替你卖命。你什么都不必爭,什么都是你的。可我全冠清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窗外的雾,似乎更浓了些。
燕子坞参合庄內。
慕容復端坐主位,静静听邓百川四人稟报,面色始终平淡无波,不见喜怒。
待眾人说完,他指尖轻叩扶手,沉默了片刻——那沉默不算长,却足以让在场四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。
“全冠清。”他终於开口,声音轻淡,像是在念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,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字缝里的寒意,“丐帮大智分舵……若只是爭地盘,倒也罢了。”
邓百川听出弦外之音,心中一凛:“公子的意思是——”
慕容復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著眾人。窗外太湖水光瀲灩,远处芦苇在风中起伏,像是一片金色的海。
“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,乔峰坐镇北方,威震武林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清晰,像是刻在石头上,“大智分舵若当真藉此事在江南站稳脚跟,届时丐帮势力南扩,我慕容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座中四人皆已明白。
包不同摺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,沉声道:“届时江南武林,再无人能制衡丐帮。慕容家数十年积攒的根基,怕是要被他们一点一点蚕食乾净。”
公冶乾面色凝重:“全冠清此人,惯於借力打力。他这一局,明面上是水匪出动,恐怕官面上已有动作吧。”
风波恶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:“这秀才的算盘,打得倒响!”
慕容復转过身来,面色依旧平淡,眼中却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寒意。
“他既要借我慕容家的招牌,我便让他知道——这招牌,不是那么好借的。”
他重新坐回主位,指尖轻叩扶手,声音轻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传我命令,整顿人手,准备动手。那探子能预先布网,说明大智分舵在暗处经营已久——既是暗战,便不必拘泥明面上的规矩。”
邓百川四人对视一眼,齐声应诺:“遵命!”
湖面狂风骤起,岸边芦苇狂舞不止,翻涌的浓雾被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,隱隱露出远处水天一线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