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德军,节度使府。
“门下:
天德军节度使、武威郡公郭威,擅启边衅,侵凌回紇牧场,掳掠藩属部眾,私营城池,跡涉不臣。
著即撤出北山矿区,交还回紇。另罢郭威天德军节度使,槛送行在,听候处置。
主者施行。”
房琯派来的使臣念完圣旨,把帛书一卷,双手一背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堂中眾人。
嘴角掛著一丝小人得志的笑。
他睥睨郭威道:“郭节帅还不领旨谢恩!”
什么大唐之卫霍?不过一家奴而已,敢於房相斗,简直不知死活。
使臣之傲慢,全然不在乎这些武夫的感受。
堂中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炸了。
“节帅替朝廷扫平草原诸部,功勋卓著,何罪之有?我们不服!”
“如此不辨是非,岂能平定逆胡?大唐迟早亡於无能之辈!”
“北山铁矿是天德军用命守下来的,凭什么让给回紇?”
“朝廷无能,典卖大唐疆域!”
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,有人拍桌子,有人拔刀,有人直接朝使臣啐了一口。
使臣的脸白了一瞬,但仍强撑著架子,冷声道:“圣旨在此,尔等敢抗旨不遵?”
没人理他。
郭威坐在帅案后面,一言不发,从这份旨意里,他听出了房琯的杀机。
他看著每一个人的脸。
契苾嘉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郑三面无表情,手按在刀柄上。
设支的眼珠子在使臣身上转来转去,像在琢磨如何炮製他。
张齐丘坐在侧旁,面色沉凝,没有说话,鬍鬚止不住的乱颤。
几个新提拔的將领也都满脸怒色,有几个胡人將领甚至红了眼眶。
他们跟著郭威两个月,从被打服的部族头人变成了天德军的军官,从居无定所的牧民变成了有城住、有粮吃、有衣穿的编户之民。
妻子在新城里纺线织布,孩子在教化所里学汉字。
两个月前什么都没有,两个月后有了一切。
这一切都是节帅给的。
现在朝廷要把节帅带走。
带走了,然后呢?
新城还修不修?铁矿还挖不挖?赏赐还发不发?
换一个新的节度使,天德军还有未来吗?回紇再来劫掠,难道要束手就擒?
郭威冷眼看著,心里有了底。
两个月前,天德军只有四千人,大半是天德军的老卒,两个月赏赐不断,早已倾心。
且如今天德军膨胀到万余,新编的胡人骑兵占了一大半。这些人对中原更没什么感情,只效忠自己。
他的练兵初见成效。
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。
就算郭子仪亲自来,他也有一战之力。
但他还需要確认这些人是否真的与他一条心。
“来人。”他朝使臣抬了抬手,“使者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先下去歇息,某自当遵顺圣旨。”
使臣被带了出去。
郭威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脸上浮出一层倦色,整个人萎靡得像几天没合眼。
堂中安静下来。
眾人都看著他。
张齐丘先开口了。
“节帅,房琯借回紇的名头构陷节帅,要制节帅於死地,万万不可南下。”
郭威道:“那岂不是抗旨不遵?”
堂中又静了。
设支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隨节帅南下。那老匹夫胆敢加害节帅,我必杀之。”
郑三抱著陌刀,闷声道:“算我一个。”
契苾嘉一拍胸口,铁甲鐺鐺响。
“某愿隨节帅效死。”
这两个月,郭威提拔他做了天德军副使,赏赐比他前十五年加起来的都多,大唐长安都丟了,还如此构陷忠臣,简直自毁长城!
与其窝囊受气,不如轰轰烈烈干一场!
堂中一片附和声,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跟著节帅走的意思。
张齐丘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那不如率天德军南下。”
堂中骤然一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张齐丘脸上没有半点激动,反而很平静。
“房琯典卖大唐疆域给回紇,构陷忠良於朝堂。
高仙芝,封常清之旧事不可忘。
节帅不可愚忠,当行马嵬旧事,举兵清君侧,诛除奸佞,以安社稷。”
眾人一惊。
清君侧。
这三个字从武將嘴里说出来不稀奇,从一个文官嘴里说出来,分量完全不同。
郭威也没想到。
平时不声不响的张齐丘,竟说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。
张齐丘看出眾人的惊愕,笑了笑。
“诸位不必诧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