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不用动手,也不用出面。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三人。
“今天的话,出我口,入你们耳。谁要是传出去,別怪张某翻脸不认人。”
——
滎阳,汴水岸边。
这里是汴水贼的营地之一,说是营地,其实就是几间窝棚搭在河滩的高地上,四周用木桩围了一圈简陋的柵栏。
刀疤脸被程昱解决之后,这伙贼的头领换了一个叫“独眼龙”的人。
此人四十出头,左眼在早年打斗中被砍瞎了,戴著一个黑色的眼罩,显得更加阴鷙可怕。
此刻,独眼龙正蹲在窝棚里,面前的地上铺著一张破羊皮,羊皮上画著歪歪扭扭的地图——汴水沿岸的地形,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设伏,哪里能跑路,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哥,襄邑那边来人了。”一个瘦猴似的小弟探进头来。
独眼龙抬起头:“谁?”
“张家的一个管事,叫张福。”
独眼龙的右眼眯了一下。
张家,老主顾了。
这些年,张家没少给他们送消息,哪家商队什么时候走哪条路、运什么货、带多少护卫,都是张家给的。
作为回报,他们从不劫张家的货,还时不时帮张家“处理”一些不听话的竞爭对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福弯腰钻进窝棚,满身是汗,脸上带著討好的笑。
“龙爷,好久不见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独眼龙没给他好脸色,“什么事?”
张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
独眼龙不识字,把信递给旁边的瘦猴:“念。”
瘦猴接过信,磕磕巴巴地念:“李家联合八家……出钱……剿匪……领头的叫程昱……东郡人……手段狠……龙爷最好避一避……”
独眼龙听完,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。
“程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刀疤脸就是被他干掉的?”
“是。”张福点头,“这个人以前在东阿当过游侠,手里有功夫,脑子也好使。龙爷不可大意。”
独眼龙站起来,在窝棚里踱了几步。
他在这汴水边上混了七八年,官军剿过他们,地方豪强剿过他们,都没成。
但这不代表他可以掉以轻心。
刀疤脸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之一,被人轻易解决,这个人不简单。
“他还带了什么人?”独眼龙问。
“一百个人,但都是各家凑出来的护院家丁,没上过战场,不算什么。”张福说,“难缠的就程昱一个。”
独眼龙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著张福。
“张家想让我们怎么做?”
张福咽了口唾沫。
“家主的意思是……要么避一避,换个地方;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,杀了程昱。”
窝棚里安静了。
独眼龙盯著张福看了很久,那只独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杀人可以。”他终於开口,“但杀人要加钱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张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布袋,沉甸甸的,扔在羊皮地图上,“这是定金。事成之后,再给一倍。”
独眼龙没有看布袋,目光始终盯著张福。
“回去告诉张衡,程昱的事,我来办。但他的人要是敢骗我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插在面前的木桩上。
刀身没入木头两寸,柄还在嗡嗡地颤。
张福的脸色白了一下,连连点头:“一定转告,一定转告。”
他退出窝棚,快步走出营地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——
襄邑,李家书房。
李孜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著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標著汴水沿岸的地形,是程昱让人送来的。
郭嘉坐在对面,手里拿著一卷《孙子兵法》,但眼睛一直在看李孜。
“你在担心?”郭嘉问。
李孜没有抬头: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”郭嘉放下书,“你从程昱出发之后就没出过这间屋子。你在等消息。”
李孜抬起头,看了郭嘉一眼。
“我在等。”李孜承认了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张家动手。”
郭嘉皱了下眉:“你觉得张家会动手?”
“一定会。”
李孜把地图推到一边,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——那是张家与汴水贼往来的证据,是情报网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,虽然还不完整,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
“汴水贼要是被剿了,张家第一个完蛋。张衡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所以你把程昱推出去,是拿他当诱饵?”
李孜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也不全是。程昱是最好的人选——他有能力自保,也有能力剿贼。换別人去,可能真会死。”
郭嘉看著他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在赌。”
“我在算。”李孜纠正道,“张家一定会派人去给汴水贼通风报信。汴水贼一定会知道是程昱在牵头。他们会怎么做?两个选择——跑,或者杀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?”
“杀。”李孜说,“跑得了一时,跑不了一世。杀了程昱,群龙无首,这仗就打不起来了。那八家的钱白出了,以后再想联合,门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布了后手?”
李孜没有回答,只是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。
郭嘉低头一看,
纸上写著——“典韦”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襄邑县城的城门已经关了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,只剩下更夫敲著梆子,拖著长长的尾音: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而在城南的官道上,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骑著一匹黑马,连夜往襄邑方向疾驰。他身后背著一双戟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马不停蹄,人未卸甲。
典韦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