铝製饭盆和搪瓷碗混著摆,筷子插在桌角的竹筒里。
正午饭点,队伍从打饭窗口排到了门口台阶。
打饭要用饭票,分粗粮细粮两种。
吕正民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票塞给陆沉。
“先用我的,你的饭票本下周去总务处领。”
窗口上方掛著小黑板,粉笔字写著今日菜单。红烧肉五分钱一块,限量,每人最多两块。
素炒白菜两分,醋溜土豆丝三分,米饭二两粮票加一分钱。
吕正民排在前头,打了两份饭,给陆沉的那份多了两块肉。
端著铝饭盆回来的时候,表情得意。
“吃,食堂老李头红烧肉是一绝,八角放的准。”
两人端著饭盆找位子。
食堂里坐了七八成满,嗡嗡的说话声混著铝勺刮盆底的声响。
靠窗那排长条桌空了半截,坐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女生,短髮,戴眼镜,面前摊著一本翻卷了边的安娜·卡列尼娜,饭盆推到一旁几乎没动,米饭上的菜汤已经凉了,结了层薄膜。
另一个是男生,高个子,山东口音,手上虎口和指根有老茧,正大口扒饭,腮帮子鼓鼓的。
两人看见吕正民,筷子一搁,同时站起来。
“吕主任。”
吕正民摆手让他们坐,把饭盆往桌上一搁:“这是陆沉,下周一写作课的新老师。”他指了指两人,“沈青,王强,都是大二的。”
王强放下饭盆,眼睛直直盯著陆沉。
“老师,您就是写路口那个陆沉?”
“对。”
“我今天在布告栏看的。”王强咧嘴笑了,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,“最后那句话,我站著看了三遍。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。”
陆沉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。
八角味確实正,酱色裹的匀,肥瘦相间,老李头有两下子。
“看三遍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王强挺直腰板,“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,路口是用来走的。”
“记住就行。”
沈青始终没开口。她把安娜·卡列尼娜合上,筷子拨了两下饭盆里的米饭,吃了一口。
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陆沉,没有停留。
吕正民吃饭快,三口扒完半盆米饭,站起来去打水。
长条桌上安静了几秒。王强还想说什么,被对面一个同学喊走了,端著饭盆挪到隔壁桌去。
桌上只剩陆沉和沈青。
沈青把安娜·卡列尼娜的书脊朝下扣在桌面上。她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陆老师,我有个问题。下周一可以当堂问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什么问题都行?”
陆沉把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
“什么问题都行。”
沈青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重新把书翻开,这回书页翻动了。
陆沉端起饭盆喝了口汤底。
米汤寡淡,但热。
沈青面前那本安娜·卡列尼娜翻到了第七部,书角磨成了毛边。
能把托尔斯泰翻到这个程度的人,要么是真喜欢,要么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下周一的课,有意思了。
吕正民端著两杯水回来,一杯递给陆沉。
“喝水。下午去总务处办手续,我让小马带你。饭票本、借书证啥的,一趟办齐。”
陆沉接过水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