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燕京,路灯亮了。
总政歌舞团礼堂是一座苏式建筑,灰砖墙体在夜里显得庄严肃穆。
陆沉把自行车锁在礼堂外的槐树下,跟著人流走上台阶。
今晚的演出是红色娘子军,作为八个样板戏之一,这部芭蕾舞剧在以前几乎是唯一的舞台选择。
一九七六年之后,虽然文艺解冻,但这齣戏的地位依旧特殊,是各大单位组织观看、进行教育的首选。
票,依然是普通人眼里的稀罕物。
陆沉捏著龚雪留的纸条,找到了第三排右七的位置。
座椅是木质翻折的,绒布坐垫已经磨的发亮。
他刚坐下,身后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谈话声,都穿著四个兜的军装,肩线笔挺。
“老李,你们《解放军文艺》最近稿子怎么样?还是那些忆苦思甜的?”
“別提了。”被称作老李的男人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,“伤痕文学那一套,战士们不爱看。天天控诉流泪,部队要的是阳刚气。可上面又让解放思想,尺度不好拿。”
陆沉心里一动。
《解放军文艺》这可是个大傢伙。
创刊於五十年代,是军队系统最高级別的文艺期刊,归总政治部管。
它的读者覆盖全军,影响力不比《人民文学》差。
以前停刊过,去年刚刚復刊,正在摸索新方向。
“河北文艺那篇吃你看了没?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“我让通讯员专门去邮局买的。那股子劲儿,不喊口號,但看完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。这才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看了。周德明那老小子捡到宝了。”老李嘆了口气,“可惜作者是个知青。要是咱们部队里有这么一支笔,写一篇关於边防哨所的『饿』,或者猫耳洞里的『渴』,那威力……”
后面的话陆沉没再细听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座位纸条,把它折了一下,压在膝盖上。
舞台的灯光暗下,红色幕布缓缓拉开。
熟悉的旋律响起,娘子军连歌的前奏。
吴清华、洪常青……一个个角色在舞台上跳跃、旋转。
后台,抢妆室里一片忙碌。
龚雪对著镜子补最后一点唇红。
她今天跳的是一个集体舞的女战士角色,没有独舞,但只要站在台上,她就是最亮的一个。
“小雪,听说你那个作家朋友今天来了?”旁边一个正在勒髮带的圆脸姑娘凑过来,眨了眨眼。她是团里的报幕员,叫林琳,消息最灵通。
“別瞎说。”龚雪嘴上反驳,耳根却不自觉的红了。
“还嘴硬。第三排七座,票还是你亲自去票务组换的。”林琳压低声音,“听说在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?真的假的?那可是全国评奖的水平。”
“八月號刚出。”龚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,“叫《路口》。”
“行啊你,不声不响找了个大作家。”林琳推了她一把,“回头让他给咱们团也写个本子,保准拿全军匯演一等奖。”
“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龚雪嘴上谦虚。
该她上场了。
龚雪深吸一口气,跟著队伍走向侧幕。
灯光打在脸上,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的那个身影。
他穿著一件衬衫,坐的笔直,在周围一片灰、蓝、绿的人群里,格外显眼。
龚雪脚尖绷紧,一个跳跃,融入了那片红色的海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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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结束,掌声雷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