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政礼堂外,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响。
沈青站在旁边,抱著书,后知后觉地看了看龚雪离开的方向。
“陆老师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沉把自行车锁打开,声音平稳。
沈青更不安了。
“那她为什么走?”
陆沉跨上车,脚踩住踏板。
“因为你出现得很有文学性。”
沈青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衝突突然,人物不知所措,结尾留白。”
陆沉蹬车走了。
沈青站在原地想了半天,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。
她觉得陆老师是在夸她。
但又好像不是。
陆沉一路骑回东直门。
晚风贴著脸刮过去,凉得很。
他心情不算好。
龚雪走得太快,连解释的口子都没留。
这姑娘平时说话温温和和,真翻脸,比校办盖章还利索。
陆沉进院时,周桂兰还没睡,正在煤油炉旁热水。
“看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家跳得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就一个好?”
陆沉把车推进墙角。
“妈,水给我留点,我洗把脸。”
周桂兰看出他兴致不高,没再问。
陆舒从里屋探出脑袋。
“哥,龚雪姐漂亮不?”
陆沉看她一眼。
“明天抄两页课文。”
陆舒缩回去。
“当我没问。”
---
接下来几天,陆沉过得像个系里打杂的。
带他的主课老师还没从部里回来。
吕正民交代过,陆沉暂时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,但主课老师不在,助教能干的事有限。
平时收收作业,登成绩,整理资料室借还记录,偶尔帮系办刻蜡纸印讲义。
“刻蜡纸”这活在七十年代末的高校里不算低端。
油印机是稀罕物件,蜡纸铺在钢板上,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,力道轻了印不清,重了戳破纸。
系办打字员小马手忙脚乱,陆沉帮了两回,铁笔字反而比小马整齐。
小马服了,往后讲义刻完都先递给他过目。
方竹的座谈会也在推进。
两人在主楼一楼传达室旁的长条凳上碰了两次头,敲定框架:围绕《路口》做公开討论,正反方自由发言,校报全文刊登座谈实录。
吕正民那边打了招呼,团委没拦,时间就定在下周四,主楼阶梯教室。
这几天,陆沉没收到龚雪的任何消息。
他也没主动找。
陆舒倒是旁敲侧击过一回,说龚雪姐好像已经去保定慰问演出了。
陆沉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陆舒趴在桌上看他写东西。
“哥,你不会真把人惹生气了吧?”
陆沉笔尖没停。
“抄你的课文。”
“我都抄完了。”
“那就背。”
陆舒鼓了鼓脸。
“你们大人真没意思。喜欢就说喜欢,生气就说生气,非得让別人猜。”
陆沉笔尖一顿。
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。
陆舒见他不说话,赶紧抱著书跑了。
---
八月十三號,礼拜天。
陆沉照例骑车去学校,打算把下周习作讲评的备课笔记誊清交给系办存档。
主楼二楼走廊空荡荡的,礼拜天不上课,只有值班的传达室老头在一楼听收音机,放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“新闻和报纸摘要”节目。
他在办公室坐了不到半小时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人六十上下,瘦高,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,戴一副玳瑁框眼镜,穿灰色的確良短袖,扎在藏蓝色西裤里,裤线笔直。
左手夹一个棕色公文包,右手提著一只旧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著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红字,漆掉了大半。
“黄老师。”
陆沉站了起来。
黄药眠。
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,文艺理论课主讲人。
五十年代曾任中文系主任,后来在一九五七年的那场风波里被打成右派,撤职、降薪、监督劳动,二十多年不能正常讲课。
这一年刚刚恢復教职,重新走上讲台。
在中文系资歷最老的几个人里,他排第二,第一是启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