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帆站在第四排,等著回答。
九十多个人盯著陆沉。
方竹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,不敢落。
陆沉没有马上开口,拿起桌上那半截粉笔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放回原处。
“江帆同学,你问得好。我换个方式回答你。”
陆沉抬头扫了一眼全场。
“在座的,有没有人最近在等一封信?”
阶梯教室安静了两秒。
王强举了手。“我在等家里的回信,我爸上个月动了手术。”
第五排一个穿军绿褂子的男生跟著举手。“我在等单位的报到通知。”
陆沉点头:“还有呢?”
零零散散又举起几只手。有等录取结果的,有等平反消息的,还有人在等返城批文和调令。一九七八年,在座谁不在等一封信?
“那我再问一个问题。”陆沉站起身,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。“你们写完信,封好,贴上八分钱的邮票,塞进邮筒。从你鬆手到收信人拆开那一刻,中间隔了什么?”
没人接话。
“隔了邮递员、分拣员、火车司机、邮局柜檯。隔了三天,五天,或者半个月。这段时间里,你控制不了任何事。信可能被雨淋湿,可能被压在麻袋最底下,可能在哪个转运站多停了一天。”
陆沉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还是把信塞进去了。”
江帆的眉头鬆了一点,又皱回去。
“你不是因为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,才把它塞进邮筒的。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,没有第二个办法。”
陆沉回到桌前,两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《路口》结尾那句话,我不信,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。是因为信这个字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路口上。”
阶梯教室里没有声音。
陆沉的语速放慢了。
“你站在路口的时候,来不及信,也来不及不信。你只有一双腿,和一条必须走的路。信不信是事后的事——走过去了,活下来了,回头看,別人替你总结说他信了。但你自己清楚,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江帆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贺知行用缠著胶布的眼镜腿拨了拨鼻樑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所以我说不信。不是否定那句话,是告诉你们——如果你们写小说,別写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握紧拳头、抬头望天、心里默念我相信。那是演戏。”
陆沉拿起那半截粉笔,在桌面上点了一下。
“你要写他把信塞进邮筒之后,转身走了。不回头。因为回头也没用,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。”
安静了五秒。
王强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杂誌。
第二排的沈青把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飞快的写。她的字跡从来不潦草,但这一刻笔画明显跳了。
田姓研究生在座位上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这不就是加繆说的西西弗斯么……”
贺知行回头看了那个研究生一眼,没接话,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听见了,並且同意了。
吕正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掩住了嘴角的弧度。
黄药眠始终没有再开口。
搪瓷缸子搁在桌上,缸壁上“为人民服务”几个字面朝外。
黄药眠的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,带著一种审视后的安静。
江帆坐下了。江帆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,写完之后又划掉,重新写。
方竹的採访本上已经翻过了第四页。方竹的手腕酸了,但不敢停。
座谈会的气氛从对峙转到了討论。
后面二十分钟,话题从《路口》的结尾延伸到更大的问题——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?伤痕写完之后写什么?
贺知行提了一个词叫反思文学,说控诉之后应该有反思。
田姓研究生接了一句,说反思的前提是允许反思,否则就是另一种样板戏。
这句话让前排几个人同时看了黄药眠一眼。
黄药眠面无表情的喝茶。
陆沉在这段討论里几乎没再说话,坐在椅子上听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个字。
有人问陆沉接下来写什么,陆沉说手里有个东西还没定稿。有人追问题材,陆沉只答了三个字。
“写等信。”
这三个字在阶梯教室里没引起太大反响。
多数人把它当作刚才那个邮筒比喻的延续。
但最后一排靠墙站著的章德寧,手指捏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