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等信。
一九七八年,谁不在等信?知青在等返城通知,老干部在等平反文件。学生们等著录取结果,母亲则等著儿子报平安。一封信从寄出到送达,经过多少人的手,每一个经手人又在等谁的信?
如果有人把这些写出来——
章德寧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左下角“《十月》编辑部”那行小字,心跳快了半拍。
老苏说得对。
《十月》第二期缺的不是稿子,是能让人吵起来的话题。
《人民文学》压著不敢发的东西,《十月》要不要赌一把?
四点整,吕正民宣布座谈会结束。
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,贺知行绕到前排跟陆沉握了手。
贺知行没再提写了路口没写路的话,只说了句“回头我把我那篇关於现实主义的笔记寄给你看看”。
在一九七八年的高校,主动寄笔记给一个人看,等於承认对方够资格和自己交换思想。
陆沉点头,说了句“等著”。
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方竹在收拾採访本,铅笔尖断了两根。方竹正弯腰在地上找滚落的铅笔头,有人走到了她面前。
“你是校报的?”
方竹抬头。面前站著一个年轻女人,短髮,鹅蛋脸,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我是。方竹,《燕师大》主编。”
年轻女人把信封翻过来,露出左下角那行字。
“《十月》编辑部,章德寧。”章德寧看了一眼陆沉正在收拾笔记本的背影,语速很快:“你们座谈会的记录什么时候能发?”
方竹的铅笔停住了。
《十月》。
今年三月刚创刊的大型文学丛刊。创刊號十五万册,一周卖光。全国文学界的新星,势头很猛。
方竹握紧採访本,抬起下巴。
“下周一。”
章德寧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片递过来。
“发了之后,给我寄一份。”
纸片上写著北太平庄的地址和一个电话號码。
方竹接过去,指尖微微发烫。
章德寧转身往后门走。
路过陆沉身边时,章德寧没停步,也没搭话。
但章德寧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。
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阶梯教室空了。
晚风从窗户灌进来,把桌上的白布掀起一角。
陆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。
后排靠墙的地面上,落著一截菸灰。
陆沉蹲下捻了一下。大前门。
女同志抽大前门,可不多见。
陆沉站起身,拍了拍手指上的灰,往楼梯口走。
走廊尽头,孙克勤正从卫生间出来。
两人迎面碰上。
孙克勤看了陆沉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只说了四个字——
“你是对的。”
说完走了。
陆沉靠在栏杆上,看著孙克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从反对,到观望,到主动旁听。
三步走完,椅子坐稳了一半。
陆沉把粉笔头揣进口袋,下楼骑车回家。
胡同口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来翻去,路灯还没亮。
信寄出去了。
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。
那就等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