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一號,礼拜一。
方竹赶在中午之前把三百份校报从系办油印室搬到了收发室。
油印是一九七八年高校常见的印刷方式。
蜡纸铺在钢板上,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,再刷油墨,一张张往外印。
三百份校报,她一个人从前天晚上刻到凌晨四点。
座谈实录占了整整四版,一个字没刪。
方竹在刊头下面加了一行编者按,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本期全文刊发八月十七日《路口》座谈会实录,未经刪改。”
未经刪改这四个字,在一九七八年的校园出版物里,本身就是一种態度。
三百份,上午发出去一百四十份。
到了下午,剩下的一百六十份在收发室窗口前排起了队。
队伍里除了燕师大的学生,还有不少其他学校的人。
燕大中文系的人来得很快。
贺知行下午第二节课后骑车过来,一口气拿了十二份,说系里传阅不够。
他在校门口碰见从人大赶来的田姓研究生,两人站在自行车旁聊了十分钟,各自揣著校报骑车走了。
三天之內,《燕师大》校报第一次出现了加印。
方竹又刻了一版蜡纸,多印了二百份,当天发完。
事情很快在燕大闹得更大了。
贺知行回去后,把实录贴在了燕大中文系阅览室的墙上。
那面墙本来贴著团委的学习简报和食堂菜单。简报被揭下来垫了桌角。
墙上的实录被人从头到尾抄了一遍,抄件辗转传到了歷史系和哲学系。
哲学系七七级一个姓钱的学生看完之后,在宿舍熄灯后写了一篇两千字的读后感,题目叫《邮筒与路口——兼论文学的诚实》。
这篇读后感第二天被贴在了燕大三角地。
三角地是燕大校园里一块三角形的布告栏区域,位於大饭厅东侧。
浩劫期间,这里贴过大字报、p判稿、革委会通知。
一九七八年入秋后,三角地的內容悄然变了——学生们开始贴自己写的文章和诗歌,还有读书笔记,甚至对时政的短评。
没人明確批准,也没人明確禁止。贴了撕,撕了又贴。
三角地成了一九七八年燕京高校思想很活跃的一块墙皮。
那篇读后感在三角地贴了不到半天,下面就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。
有人赞同,有人反对,还有人引用马克思原文跟帖。
其中一条批註写了四百多字,署名“广院七八级旁听生”。
到八月底,围绕《路口》和那场座谈会的討论,从三角地蔓延到了人大、广院、中央戏剧学院。
各校文学社、诗社开始自发组织小型討论会。
討论的焦点集中在陆沉那段关於邮筒的回答上。
“你不是因为相信信能送到,才把它塞进邮筒的。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,没有第二个办法。”
这句话被人用毛笔抄在白纸上,贴在了至少三所大学的阅览室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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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市口大街166號,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二楼。
陈文渡把那份校报摊在桌上时,沈若愚正往搪瓷缸子里续第三遍水。
茶叶早泡成了黄汤,他也不换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沈若愚扫了一眼报头上“燕师大”三个字,没伸手。
“座谈会我知道了。上周就有人跟我说了。”
“不是座谈会。”陈文渡翻到第三版,指了一行字,“你看学生写的討论稿。这个叫江帆的,燕大七七级,专门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评。標题叫《寄不出去的信》。”
沈若愚没接话,但眼睛挪过去了。
陈文渡压低声音:“老沈,外头已经在討论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了。这个话题再发酵两周,別的刊物就会接。到时候我们压著《信》不发,不是审慎,是落后。”
沈若愚把搪瓷缸子搁下来。
“你的意思是被学生牵著鼻子走?”
“不是被学生牵。是风已经起了,我们站在风口堵著,堵不住。”
沈若愚没再说话。
他拿起那份校报,折了两折,夹进自己桌上那摞待审的稿件中间。
沈若愚上三楼,敲开张光年的门。
张光年桌上摆著两样东西:一本翻开的《人民文学》八月號,和那份盖著“留存待议”的《信》手稿。
“主编,燕师大的座谈实录,您看了?”
张光年点头。他面前铺著一张写了半页的信纸,墨跡未乾。
“陆沉这个座谈会,不是衝著我们开的。”张光年搁下笔,“但效果等於衝著我们开了。他把该不该给答案这个问题扔给了学生,学生再传出去,传成了舆论。舆论一旦成型,我们压稿就不是编辑判断,是立场表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