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渡没吭声。这话只有张光年有资格说。
“他聪明。”张光年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,“二十四岁,懂得用別人的嘴替自己说话。”
“那《信》——”
“再等等。”张光年拿起那份手稿,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,又合上,“技法確实超前。问题不在我这里,在上面。”
陈文渡心里明白,转身时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主编,《十月》的人上周去了座谈会现场。”
张光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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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下午,西长安街。
中宣部,全称中共中央宣传部,是党的意识形態工作的主管部门。
一九七八年的中宣部,管著全国所有的报纸刊物,还有出版社、电台和文艺团体。
一篇文章能不能发,一本书能不能印,甚至一齣戏能不能演,最终都要过这道关。
中宣部说行,下面才敢动;中宣部说不行,天王老子写的也得撤。
文艺局干事钟鸣远,四十三岁,燕大中文系五九届。
他的办公桌上通常只摆三样东西:当月各大刊物的目录清单、一支红铅笔、一个搪瓷茶缸。
茶缸上印著“先进工作者”五个字,是七三年发的。
钟鸣远的工作说白了就一件事——看东西。
看全国各大文学刊物每期发了什么,有没有越线的,有没有打擦边球的。
看完写內参简报,递上去。
上面看了简报再批示,批示下来他再转达。
他是传话筒,但传话筒也有自己的偏好和判断。
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五份油印校报。
燕师大那场座谈会的实录,三天之內传到了中宣部的桌上。
在一九七八年,在高校引发大规模討论的文字,大多会以各种渠道匯集到这栋楼里。
钟鸣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他承认陆沉聪明。
邮筒那个比喻用得漂亮,滴水不漏,谁都挑不出政治毛病。
钟鸣远拿起红铅笔,在简报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陆沉,燕师大中文系助教,持续关注。”
写完看了两秒,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:“暂不处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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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,东直门胡同。
陆沉蹲在院门口逗隔壁张家二小子玩弹珠。
两颗玻璃弹珠,一红一绿,是他从妹妹陆舒的铁盒子里顺来的。
二小子输了三局,赖著不走,非要再来。
“再弹一颗你就没弹珠了。”陆沉弹了一下他脑门。
“你输了给我那颗绿的!”
“我什么时候输过?”
二小子撅著嘴,抱住陆沉的腿不撒手。
刘婶路过,笑骂儿子没出息,拽著耳朵拎走了。
陆沉正起身拍土,一个人拐进了胡同。
短髮,鹅蛋脸,蓝布外套。
手里拎著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著两瓶北冰洋汽水。
她在陆沉面前站定。
“陆沉同志?”
“你是?”
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名片是手写的,钢笔字,横平竖直。
“《十月》编辑部,章德寧。”
她把网兜递过来。
两瓶北冰洋瓶壁上还掛著水珠,是路上刚从冰柜里拿的。
“上周座谈会,你说手里有个东西,写等信。”
章德寧嘴角噙著一抹浅笑
“我来看看那封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