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世那部作品里,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故事打动过几代人。
不是因为苦难多惨,而是苦难里仍有人给你端一碗饭,说一句“老许,你要老婆不要”。
一九七八年正需要这样的东西。
不是只问“谁害了我”,而是问“我还能不能做个人”。
章德寧盯著那三行字。
“名字呢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写多久?”
“半个月出初稿。”
章德寧抬头。
“半个月?”
陆沉说:“慢了就赶不上你们第二期。”
章德寧点了点头。
半个月写一个中篇,放在一九七八年,比別人磨三个月还快一截。
但桌上摆著《吃》,摆著《路口》,还有那篇被《人民文学》扣住不敢发的《信》。
她没觉得他在吹牛。
“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给《人民文学》?”
陆沉合上练习簿。“《人民文学》现在要稳。《十月》要响。”
章德寧嘴角终於浮上来一点笑意。
“你拿我们当炮仗?”
“炮仗也分响不响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陆沉合上练习簿。
“第一,正常稿费,不特殊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编辑意见可以谈,但不能把人物改成口號。”
章德寧点头。
“第三,发表前给我清样。”
“这个本来就该给。”
陆沉看著她。
“第四,《十月》要担得住。”
章德寧脸上的笑收了。
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
这些词,每个都踩在线边上。
写得轻,是乡土爱情。
写得重,就是对过去二十年的追问。
章德寧拿起汽水瓶,一口喝完。
“陆沉同志,《十月》创刊不是为了印安全稿的。”
她把空瓶放下。
“第二期,我给你留位置。”
陆沉点头。
“那我写。”
章德寧起身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上印著“燕京出版社文艺室”,下面盖著《十月》的红章。
“这是约稿函。今天本来是给《信》准备的。”
她用钢笔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字。
“约陆沉同志中篇新作一部。”
写完,她把信封推过去。
“现在给新东西。”
陆沉收下。
章德寧看了眼院子里晾著的白衬衫,又看了眼屋里墙上钉著的《河北文艺》目录页。
“你家里挺热闹。”
“胡同小,消息跑得快。”
“文坛也一样。”
章德寧拎起网兜,里面只剩两个空瓶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。
“座谈会上你说,人在等信。你自己最近等什么信?”
陆沉怔了一下。
等什么?
《人民文学》的回信已经来了,虽然是压稿。
燕师大的调函也快落地。
龚雪去了保定慰问演出,还没回。
太行山那边……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八月底了。
河北高考成绩,也该出了。
陆沉说:“等十五封。”
章德寧没听懂。
“十五封?”
陆沉笑了笑。
“我在太行山教过十五个学生。”
章德寧想起《路口》里的知青,又想起校报实录里那些等录取通知书的学生。
“他们考大学?”
“考命。”
章德寧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这十五封信,要是到了,你告诉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章德寧推开院门。
“《十月》也爱听回信。”
她走进胡同。
陆沉站在门口,手里捏著那封约稿函。
不远处,邮递员骑著绿色自行车拐进胡同,车铃响了两声。
陆沉抬眼看去。
邮递员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封电报。
“陆沉!”
“保定来的急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