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招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,打开。
里面是两张大团结,票面被压得很平。
“陆老师借我的。以后我发工资,还他。”
李大栓盯著那两张钞票,喉结滚了一下,摇摇头。“钱你自己收著。”
李招娣把钱重新包好,又补了一句:“再给家里寄。”
李大栓转过身去,大步往外走。走过墙根捡烟锅子的时候,被土坷垃绊了一下。
有人笑了一声,又赶紧收住。
他蹲在墙根下装了一锅新烟,划了三根火柴才点著。
烟雾升起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
但隔著烟,旁边的人看见他在抖。
王社长用力拍了拍手:“行了!李大栓,你以后不是卖闺女的人,你是师范生她爹!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以后得叫李老师她爹。”
人群哄地笑起来,李大栓蹲在墙根,烟锅子一抖一抖的,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跟著在笑。
李招娣低头把通知书夹进语文课本里。
那本书牛皮纸封皮磨出了毛边,里面夹住的,是她的新命。
郑全福继续念。
“王建国,保定財贸学校,会计专业。”
“张小军,易县农业技术学校。”
“刘春生,保定地区卫生学校。”
“孙桂花,涿县师范中专。”
“马胜利,河北水利专科学校。”
“周满仓,保定机械学校。”
“大专”是大学专科,学制比本科短,毕业照样分配工作。
“中专”是中等专业学校,初高中毕业都能考,学技术,毕业吃国家粮。
这些词,县干事每解释一个,院里就低低响一次。
响的不是议论。
是算盘珠子在各家心里响。
一个中专生,毕业进粮站、医院、学校、工厂。
一年工资顶一个壮劳力两三年。
这不是读书。
这是跨阶级。
十五个人,十一封通知。
剩下四个没考上。
其中一个蹲在墙角哭,另一个低头抠泥。
郑全福走过去,把陆沉留下的信递给他们。
“陆老师给你们也留了。”
一个学生拆开。
纸上只有三行。
“没考上,不丟人。
明年还能考。
只要你还拿笔,就不算输。”
那学生哭得更厉害。
赵铁柱骂了一句:“哭啥?明年我休假回来盯你背书。”
那学生抹脸:“你都去军校了,还管我?”
赵铁柱咧嘴。
“陆老师说了,我管得住人。”
这句话今天被他说了第二遍。
他说得很认真。
傍晚,名单贴到了公社大门口。
红纸黑字,最上面写著:
“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。”
王社长亲手贴的。
他贴完退后两步,看了半天。
“郑全福。”
“哎。”
“明天去县里,给陆沉发电报。”
郑全福说:“已经发了。”
王社长一怔:“啥时候?”
“名单刚到,我就让小孙骑车去了邮局。”
“地址写的哪儿?”
“燕京东直门內大街。他走之前留过家里地址。”
王社长点点头:“再发一封。就写——太行公社中学十五人参考,录取十一人,请陆沉同志回校参加庆功会。走不走是他的事,发不发,是咱的事。”
郑全福应了一声,转身往邮局走。
夜里,学校办公室点著煤油灯。
李招娣坐在原来陆沉坐过的桌前,摊开信纸。
她写得慢。
第一行改了三遍。
最后留下:
“陆老师,我考上了。”
写完这句,她停了很久,然后补下一句:
“我爹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写完她自己看了看,笑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
“他还说卖菜供我念书。”
窗外。
郑全福手里拿著那两支红蓝铅笔。
他本来想写信给陆沉,写了半页,又撕了。
最后只写了一张电报稿。
“十五人十一中。赵铁柱军校。李招娣师范。速归。”
他把纸递给邮递员小孙。
小孙跨上绿色自行车,车铃响了一声。
“郑校长,还有一句添不添?”
“啥?”
小孙咧嘴。
“全公社等你。”
郑全福想了想,拿回电报稿,在最后添了四个字。
“全校等你。”
第二天清早,另一封掛號信从保定地区教育局发往燕京师范大学。
信封上盖著红章。
收件人不是陆沉。
是燕师大中文系主任吕正民。
信里夹著太行公社中学的录取名单,还有一份地区教育局的请示。
请示標题写得很硬:
《关於邀请陆沉同志回保定地区作高考复习经验报告的函》。
同一时间,石家庄省作协也收到了一份抄送件。
马长河看完名单,把茶缸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小子写小说能炸刊物,教书也能炸公社。”
秘书问:“马主席,要不要给他去信?”
马长河拿起钢笔。
“去什么信。”
他在便笺上写了两行字。
“陆沉同志返乡庆功时,省作协派人参加。”
写完,他停笔,又添了一句:
“我亲自去。”
秘书愣住。
马长河合上笔帽。
“十一封通知书,比一篇小说还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