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基层呢?那些每天在车间里拧螺丝、在供销社站柜檯的普通工人干部,能不能接受这种不带政治说教的“白描”?
他需要在这个座谈会上,听听最基层的真实反应。
九点一刻,两人到了东城区文化馆。
二楼会议室。
墙围子刷著绿漆,中间拼著几张长条桌。
桌上摆著一溜带盖的搪瓷缸子,里面泡著“高末”——
那是茶叶店筛下来的碎茶梗,便宜,但茶味重,经得起反覆冲泡。
屋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。
有穿的確良衬衫的,也有穿蓝色工装的,多数人手指夹著“大前门”或“恆大”香菸,屋里烟雾繚绕。
陆沉没往第一排凑,挑了后排靠窗的摺叠椅坐下。
九点半,门推开。
区文化局的领导陪著几个人走进来。
走在中间的是刘心武,依旧是那副温和中透著敏锐的模样。
他旁边跟著一个穿军装的平头青年,三十出头,眼神极亮,军装洗得发白,没戴领章帽徽,这应该就是雷抒雁。
刘心武落座时,目光扫过全场,在后排的陆沉身上停了一秒,微微点头。陆沉点头回礼。
会议开始。
文化局领导先念了一段红头文件,定下“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”的调子,然后把话筒推开:
“今天不搞一言堂,大家都是基层的创作骨干,结合实际谈,敞开谈。”
场面先是冷了几分钟。
隨后,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工人发言,谈厂里怎么抓生產、怎么写劳模。
接著又有人谈怎么在小说里反映f4倒台后的喜悦。
话都很稳,但也都很平。
刘心武端著搪瓷缸子喝茶,没记笔记。
雷抒雁则一直盯著手里的钢笔发呆。
陆沉坐在后排,转著手里的一截铅笔。
他知道,戏还没开场。
十点半,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。
这人四十来岁,穿著红星轧钢厂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,左上衣口袋里別著两支英雄牌钢笔,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硬抄本。
“我谈谈我的看法。”中年男人声音洪亮,带著车间里练出来的大嗓门,“我叫赵铁成,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赵铁成在区里是有名的笔桿子,经常在《北京日报》上发豆腐块文章。
“刚才领导说,要反映群眾的真实生活。什么叫真实?”赵铁成翻开硬抄本,
“前阵子,《人民文学》发了篇小说,叫《路口》。写得好不好?技巧很好,拆解鲁迅的方法很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全投向了后排的陆沉。
刘心武放下茶缸。
雷抒雁也抬起头。
赵铁成没有回头看陆沉,而是盯著前排的领导:“但是,我读完之后,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合上本子,音量拔高了一度:
“那篇小说里,知青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。可现实呢?现实是咱们的工厂在加班加点,咱们的农民在搞生產!时代在往前走,路明明就在脚下!”
屋里的烟味似乎都凝固了。
赵铁成终於转过身,目光越过几排椅子,直直刺向陆沉。
“有些年轻同志,下过几年乡,写了两篇苦难,就进了大学的办公室。风吹不著,雨淋不著。每天翻翻外国小说,喝喝茶,就觉得看透了社会。”
赵铁成往前走了一步,手指敲著桌子。
“坐在楼阁里写出来的『路口』,那是无病呻吟!连一斤大白菜多少钱、车间里炉温多高都不知道了,脚底下的泥全洗乾净了。这样浮在半空中的笔,怎么能给咱们老百姓指路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周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压低声音:“小陆,別急,我来……”
陆沉按住周伯的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