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成站了半晌,声音低了些。
“那几个没考上的,你后来问过没有?”
陆沉说:“问过。郑校长来信说,一个准备復读,一个去了公社粮站帮忙记帐,两个回生產队挣工分。书还在,笔也在。”
赵铁成盯著他:“你觉得这也叫鼓劲?”
“叫。”
陆沉说:“告诉他不丟人,是先把人扶住。人站住了,才谈得上往前走。”
赵铁成没再说话。
他慢慢坐下,把硬抄本拿回去,翻开,又合上。
那两支英雄牌钢笔在口袋里晃了一下。
刘心武这时接了话。
“我说两句。”
他一开口,场面立刻稳住。
“赵铁成同志讲鼓劲,很重要。陆沉同志讲理解,也很重要。我们过去有个习惯,一写先进人物,就让他不疼、不怕、不迷糊。可老百姓不是铁打的。”
他看向赵铁成。
“工人炉前作业,炉温一千多度,汗往下淌。这个时候你说一句『坚持就是胜利』,有没有用?有用。但你先递一碗凉白开,他更记你。”
赵铁成抬头看他。
刘心武继续说:“文学也是这样。鼓劲和理解,不能拆成两边。先把人写活,再写他往前走。”
这句话落下,会议室里有人点头。
区文化局领导赶紧拿笔记下。
雷抒雁笑了一声,把钢笔插回上衣兜。
“今天这段,比前面几篇发言都有用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。
雷抒雁看向主持人:“我建议进入下一议题。”
赵铁成低头喝茶,没有反驳。
茶缸盖碰在缸沿上,响了一下。
座谈会继续。
后面有人谈工厂通讯,有人谈军营诗歌,也有人提到《解放军文艺》正在徵稿。
陆沉没再发言。
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散会时,赵铁成收拾本子,动作比来时慢。
陆沉走过去,把刚写好的纸递给他。
“赵科长,这份是我刚抄的。不是文章,就是给落榜学生看的几句话。”
赵铁成没接。
陆沉把纸放在他的硬抄本上。
“用不用,您自己定。”
赵铁成看著那张纸。
纸上字不多,他看了很久。
半晌,他把纸夹进本子里,夹得很靠里,贴著硬抄本的脊
“我没说你写得全对。”
“我也没说您说得全错。”
赵铁成抬眼看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年轻人,说话也不让人省心。”
陆沉笑了笑:“我以后少说两句。”
“少来。”
赵铁成把硬抄本夹在腋下,转身走了。
周伯从后排走上来,蒲扇指著赵铁成的背影。
“沉子,你行啊。先拿本子夸他认真,消他的敌意。再退一步说自己资歷浅,给他台阶。最后念那封信,你知道他家小子也落榜了吧?听见旁边人说的?”
陆沉把帆布包拉链拉上。
“猜的。”
周伯蒲扇一停:“猜的?”
“一个写了二十年鼓劲文章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对落榜的事那么上心。”
周伯看了他半晌,蒲扇往肩上一拍。“就你这脑子,当年不下乡,早考上大学了。”
陆沉笑了笑:“下乡也考过了,只不过是『帮』別人考。”
周伯摆摆手,识趣地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先回了,你大刊编辑那边还有话要说吧。”
陆沉目送周伯出了会议室,才往门口走。
刘心武正靠在门框边等他。
“《牧马人》写到哪儿了?”
“三万多字,快收尾。”
“给《十月》?”
“答应了章德寧。”
刘心武点头:“那就写稳。別为了响,炸碎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《信》九月號出来后,爭议不会小。”
陆沉笑了笑:“信都寄出去了。”
刘心武也笑:“那就等回信。”
两人下楼。
区文化馆门口,风把墙上的標语吹得贴不平。
陆沉刚跨出门槛,就看见雷抒雁站在台阶下。
他没走。
军装袖口卷著,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烟。
“陆沉同志。”
雷抒雁抬头。
“有空吗?想跟你聊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