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坐起来时,脑子还有点沉。
昨夜写到最后一行,他只记得把《牧马人》三个字写在封面上。
至於什么时候睡著的,不知道。
周桂兰在门外又敲了一下。
“沉子,人家女同志还在院里等著呢。”
“马上。”
陆沉下床,拿冷水抹了把脸。
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,头髮乱著。
这模样去见编辑,像刚从稿纸堆里刨出来的。
也对,確实刚刨出来。
他换了件乾净衬衫,把桌角牛皮纸袋拿起来,推门出去。
院里坐著两个人。
徐静寧穿灰布短袖,头髮別在耳后,手边放著一个军绿挎包。
她旁边坐著个中年男人,四十上下,白衬衫扎进蓝布裤里,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,膝盖上放著一本硬皮笔记本。
周桂兰正给两人倒白开水。
“陆沉同志,打扰你休息了。”徐静寧先站起来,“我们真不是来催稿的。”
陆沉看了她一眼。
这话听著就像医生说“不疼”。
一般后面都疼。
徐静寧笑了笑,指著中年男人介绍:“这位是章仲鍔同志,燕京出版社文艺室的老编辑,现在也参与《十月》的组稿。”
章仲鍔站起身,伸手。
“久闻大名。”
“章编辑好。”陆沉同他握了一下。
章仲鍔手掌干,握得稳。
这类人不爱抢话,眼睛先看稿子。
徐静寧说:“我们今天过来,就是问问进度。第二期排版还早,你別有压力。”
周桂兰在旁边听著,立刻帮腔:“我们沉子昨晚上写到后半夜,灯都没灭。”
徐静寧一怔。
章仲鍔看向陆沉手里的牛皮纸袋。
陆沉把纸袋放到石榴树下的小方桌上。
“写完了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徐静寧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全稿?”
“全稿。”
章仲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多少字?”
“四万出头。”
徐静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。
她包里还装著一封备用催稿信。
现在显得有点多余。
陆沉把棉线解开,露出一叠稿纸。
封面上三个字。
《牧马人》。
章仲鍔没有急著翻,先问:“能简单说说吗?”
陆沉点头。
“写一个知识分子,下放到北方牧场。多年里,他放羊、修棚、记工分,和一个牧民姑娘成了家。后来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城。他面对的不是控诉,也不是平反大会,而是灶台、羊群、妻子、孩子,还有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。”
徐静寧听得很慢。
“你没写大会?”
“没写。”
“没写喊冤?”
“没写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写过日子。”
章仲鍔这才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行。
“老许,你要老婆不要?”
他眉毛动了一下。
徐静寧凑过来看,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你这开头,够野。”
陆沉说:“牧场里的人说话不能像机关简报。”
章仲鍔翻了两页,手指停住。
他看得不快。
老编辑看稿,先看气口。
气口不顺,三页就够判死刑。
徐静寧则直接翻到中间,看见“秀兰把帐本扣在碗下,说羊少一只,饭就少一口”那句,抬头看陆沉。
“这个女人,你没写成贤惠符號。”
“她不是来拯救谁的。”陆沉说,“她自己也要活。她会算帐,会生气,会骂人,也会把饃掰给男人一半。”
徐静寧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