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仲鍔翻到第七页,终於开口:“你借了真实题材?”
陆沉没有否认。
“听过一些牧场故事,也看过几篇內部材料。底子借了,骨头重搭了。原来容易写成苦难史,我把它改成一个人怎么重新站住。”
章仲鍔看他:“站住之后呢?”
“他不一定回城。”陆沉说,“城里给他身份,草原给他日子。人不是一张调令能解释清楚的。”
章仲鍔把稿纸合上。
徐静寧没忍住:“章老师?”
章仲鍔没有立刻评价,先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。
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著锅铲,像等判决。
陆舒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。
文学现场,蹭一下不犯法。
章仲鍔放下缸子。
“这稿子,《十月》要了。”
徐静寧鬆了口气,又立刻补了一句:“还得三审。”
章仲鍔看她:“三审也得要。”
徐静寧笑了。
陆沉把棉线重新系好:“有需要改的地方,提。”
章仲鍔说:“会提。但不能把它改成表態文章。”
徐静寧接话:“这个你放心。《十月》创刊才几个月,正缺一篇能让人记住的新东西。”
章仲鍔看向陆沉:“不过你要有准备。这篇出来,爭议不会小。”
陆沉说:“《信》也不会小。”
章仲鍔笑了一下:“你倒是会排队挨骂。”
徐静寧补刀:“一个月挨一次,十分稳定。”
陆舒在屋里差点笑出声,被周桂兰瞪了回去。
章仲鍔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还有一件事,先跟你透个风。《文艺报》要復刊了。”
陆沉眼神动了一下。
《文艺报》不是普通报纸。
它是中国作协机关报,文艺界的风向旗。
过去停过,沉过,现在要重新出来。、
谁在上面被评论,谁就不只是“发了小说”,而是进入了文学討论的场子。
徐静寧说:“復刊后,评论口会重新热起来。你这几篇,《吃》《路口》《信》,再加《牧马人》,躲不开。”
章仲鍔点头:“好作品不怕议论。但怕被別人先替你定性。”
陆沉明白。
发表只是第一步。
他说:“那就让作品先说话。”
章仲鍔把《牧马人》装进徐静寧带来的硬纸夹里。
“今天我们拿走?”
陆沉摇头:“这份是原稿。你们先在这看,下午我誊一份。明早送去《十月》。”
徐静寧一愣:“你还要手抄一遍?”
“原稿不出门。”
章仲鍔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好规矩。”
徐静寧嘆气:“行。那我明早在编辑部等你。你要是迟到,我就真催稿。”
陆沉说:“这回可以催。”
徐静寧拿起挎包:“那我们先走,不耽误陆作家抄经。”
陆舒小声嘀咕:“抄四万字,经都嫌累。”
周桂兰立刻拍门框:“写作业去。”
章仲鍔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陆沉同志,《牧马人》这篇,別改滑了。粗一点,才有草原味。”
陆沉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两人出了胡同。
陆沉站在院里,看著桌上剩下的原稿。
周桂兰走过来,小声问:“又成了?”
“还早。”
陆德铭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著烟,没点。
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,把烟揣回兜里。
“人家都上门拿稿了,还早?”
陆沉把稿纸抱起来。
“发出来,才算数。”
陆德铭点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”
同一天傍晚,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掛出一块小黑板。
粉笔字写得端正:
《人民文学》九月號到货,明早八点发售,每人限购一册。
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凑近看目录。
目录上印著——
《信》陆沉。
他抬手扶了扶眼镜,转身就往燕大方向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