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龚雪问过。
陆沉笑了。
“红烧肉太好。他捨不得一下想完。”
汪曾祺点头。
“对。饿到那份上,人不敢想大的。想大了,胃受不了,心也受不了。花生米小,一粒一粒,能拖时候。”
他打开豆腐乾纸包。
“你写这个,是懂吃的。”
陆沉说:“其实是懂饿。”
汪曾祺看他一眼。
“饿过,才知道吃不是口腹之慾。吃是活著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。
陆沉没接。
汪曾祺掰了一块豆腐乾,放嘴里慢慢嚼。
“你这篇《信》,我看了。”
“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不如《吃》好入口。”
陆沉笑了:“这评价像说菜。”
“文章本来就是菜。”汪曾祺说,
“《吃》是热锅小炒,火候准。《路口》是燉菜,收汁收得好。《信》呢,是一桌席面,凉菜热菜都有,有人一上来找主菜,找不著,就说你没做饭。”
陆沉听明白了。
《信》不是不好,是不顺当。
读者要適应。
汪曾祺又说:“但《信》有一样好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你没把等信的人写成標本。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。
“他们都在等一句话——你这个人,还算数。”
陆沉端水的手停了一下。
汪曾祺接过搪瓷缸: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谈这个?”
“不。”汪曾祺摇头,“谈吃。”
陆沉:“……”
大师的转弯比公共汽车还硬。
汪曾祺把咸鸭蛋推过来。
“你以后別光写苦。苦写多了,人会麻。你得写一个人苦完以后,怎么吃一碗麵,怎么买二两猪头肉,怎么给孩子剥一个咸鸭蛋。”
陆沉拿起鸭蛋。
“写烟火气?”
“別叫烟火气。”汪曾祺说,“这词一叫,就虚了。你就写吃饭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如一个人平反回来,別人都问他恨不恨。他不说。他先问家里还有没有酱油。这就比喊三页有劲。”
陆沉点头。
“您这是给我上课。”
“不是上课。聊天。”汪曾祺笑,“上课要备讲义,聊天只要有豆腐乾。”
门外忽然有人敲门。
方竹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陆老师,校报想做一期《信》的討论专栏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看见汪曾祺,卡住了。
陆沉说:“进来。”
方竹抱著本子进屋,眼睛往桌上的咸鸭蛋看。
汪曾祺问:“学生?”
“校报记者。”陆沉说,“很能折腾。”
方竹立刻站直:“汪先生好。”
汪曾祺笑道:“记者好。记者比作家忙。”
方竹看了一眼豆腐乾,又看陆沉。
陆沉懂了。
“你想问什么?”
方竹咳了一声:“汪先生,您怎么看《信》引起的爭议?”
汪曾祺把剩下半块豆腐乾放下。
“爭议好。没爭议,说明大家没看进去。”
方竹飞快记。
“那您认为《信》最大的价值是什么?”
汪曾祺想了想。
“它让邮筒有了人味。”
方竹笔尖一顿。
这句能当標题。
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別乱拔高。”
方竹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低头在本子上写:標题暂定——《邮筒有了人味》。
陆沉看见了。
明白个屁。
汪曾祺倒是笑了。
“年轻人就该这样。先写,挨骂再改。”
方竹顿时像拿到免死金牌。
晚上,陆沉回到东直门。
周桂兰正在切白菜,见他进门就问:“今天吃了吗?”
“吃了豆腐乾。”
“谁给的?”
“汪曾祺。”
周桂兰刀停住:“谁?”
陆德铭从屋里出来:“写《受戒》的那个?”
陆沉点头。
陆舒从桌边抬头:“他来找你干什么?”
“谈咸鸭蛋。”
陆舒眨了眨眼:“文学界现在这么香吗?”
周桂兰拍她后脑勺:“写作业。”
陆德铭没笑。
他看著陆沉:“人家老先生亲自来,说明你这路走对了。”
陆沉把纸包放到桌上。
“他说让我以后別光写苦,写吃饭。”
陆德铭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。
周桂兰把话接过去:“这话对。人不能天天苦,天天苦谁受得了?”
陆舒小声说:“那明天能不能写红烧肉?”
周桂兰瞪她:“你哥写红烧肉,你就能吃上?”
陆舒很认真:“文学先行,生活跟进。”
陆沉差点笑出声。
饭后,他回屋,桌上放著《十月》的约稿函、《人民文学》九月號,还有《牧马人》的誊清稿。
他翻开练习簿,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:
“平反回来那天,他先问家里还有没有酱油。”
写完之后搁下笔,看著那行字,把“酱油”圈了一下,在旁边补了两个字:二两。
然后院门被敲响了。
陆舒跑去开门。
门外站著邮递员,手里拿著一封掛號信。
“陆沉同志在吗?《文艺报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