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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《文艺报》来信

“是该有人说清楚。伤痕文学有功,但不能只剩伤痕。真实生活里,人会哭,也会吃饭,会等信,会上班,会结婚,会为二两酱油吵半天。你写的东西,正卡在这里。”

陆沉说:“创作谈怎么写?”

“別写口號。別写检討。也別写宣言。”张光年敲了敲桌面,“你怎么写小说,就怎么写创作谈。”

“写人?”

“写人。”

陆沉点头。

张光年又说:“十月中旬截稿,不急。你手里还有《十月》的《牧马人》,先別乱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。”张光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“《信》的读者来信很多。陈文渡替你分了类。你下去拿。”

陆沉下楼。

陈文渡已经把三摞信分好。

第一摞最高。

“倾诉共鸣型。”他说,“老干部、知青、学生最多。有人说自己也等过平反通知,有人说等返城批文等到冬天,有个河南学生说,录取通知书来那天,他爹在村口放了两掛鞭。”

第二摞薄些。

“感谢型。说你替他们把话写出来了。”

第三摞更乱。

“探討剧情型。问邮递员为什么没有名字,问那封迟到的信到底到没到。还有一个同志写了六页,认为你第七页时间线有问题。”

陆沉拿起那封六页的。

陈文渡说:“別小看。人家画了表格。”

陆沉翻开一看,真有表格。

一九七八年,读者追更也讲逻辑。

服。

陈文渡指向最后一小摞。

“求助指导型。寄小说、寄诗、寄日记,让你帮忙看。还有人问高考作文怎么写。”

陆沉沉默了一下。

陈文渡说:“你不必都回。作者不是邮局,不负责把每封信都送到。”

陆沉把信收进帆布包。

“我能回多少回多少。”

“你忙得过来?”

“回信不比写小说难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陈文渡笑,“小说里人物不回嘴,读者会。”

陆沉回到燕师大后,先在宿舍摊开信。

他没有按名气回,也没有按远近回。

先回那几个写得最急的。

给等通知的老干部,他写:人等信时,先要吃饭,睡觉,走路,別让那封信把日子全占了。

给河南学生,他写:通知书是你考来的,不是天上掉的。以后別怕城里人,他们也要排队买饭。

给那个画表格的同志,他回了两页,解释《信》第三页和第七页不是同一天,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心里撞响。

写完,他揉了揉手腕。

方竹进门时,看见满桌信纸,眼睛都亮了。

“陆老师,能不能给校报做一期读者来信摘编?”

陆沉抬头:“你是校报记者,不是抄信贩子。”

方竹一点不尷尬:“那我写《从读者来信看〈信〉的社会回声》。”

“標题太大。”

“《许多人都在等一封信》?”

“可以。”

方竹立刻记下。

陆沉补了一句:“隱去姓名地址。”

“懂。保护群眾。”

“別把群眾写成材料。”

方竹笔一停:“这句也能当標题。”

陆沉看著他。

方竹默默把那行划掉。

傍晚,陆沉带上那本《张猛龙碑》拓页,骑车往北师大去。

启功借了他半个月,今天到期。

北师大教师宿舍区是老式平房,灰砖墙,门框低。

启功住的那间,门虚掩著。陆沉敲了敲门框。

“进来。”

启功正坐在藤椅上,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小壶,膝上摊著一本翻开的旧拓本。

看见陆沉,先把壶搁下。

“来还帐?”

“还帐。”陆沉把拓页双手递过去。

启功接过来翻了翻,確认没少页,搁到手边。

“还真没弄脏。比我家那几本借出去的下场强。”

陆沉说:“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。”

“那你还算老实。”启功抿了口茶,“字练了没有?”

“练了。拿您说的禿笔在废报纸上写,手腕还是抢。”

“抢就对了。年轻人写字没有不抢的,不抢说明心里没东西。等哪天心里事还在,手上不急,字就成了。”

陆沉正要接话,门被推开。

沈青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两包点心。

“启先生,我爸让顺路捎的山楂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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