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站在门口。
她手里拎著两包山楂糕,牛皮纸包著,麻绳扎得整齐。
陆沉看了她一眼。
这地方还能碰见学生。
燕京真小。
小到装一回深沉,都能撞上拆台的。
启功把紫砂壶放下,笑道:“沈丫头,进来。你爸怎么不自己来?”
沈青进屋,把山楂糕搁在桌上。
“他下午系里有个短会,晚点来。”
陆沉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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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燕大?”
沈青看他:“怎么,燕大不能有会?”
“能。”
陆沉点头,“只是没想到你家离这条线这么近。”
启功在旁边接话:“她父亲沈维楨,燕大中文系的。教古代文学,旧学底子好。年轻时候跟我一块儿抄过碑。”
燕大中文系。
这几个字在一九七八年,分量不轻。
燕大就是燕京大学,老燕京人也叫“燕园”。
中文系更不用说,文革后刚恢復元气,一批老先生陆续回到讲台,学生挤破头想听一堂课。
沈青把点心往启功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爸说,您上次借他的《龙门二十品》还没还。”
启功端壶的手停住。
“他让你送糕,还是让你討债?”
“顺便。”
“顺便討债?”
“顺便送糕。”
陆沉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启功瞥他:“你笑什么?你也欠我帐。”
陆沉把拓片递过去:“刚还。”
“还纸不算还帐。”启功翻开拓页,指著空白处,“你练的字呢?”
陆沉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废报纸。
报纸是《燕京日报》,边角还印著副食品供应通知。
那年头副食品供应紧,肉、蛋、糖都凭票,报纸上的通知比小说还实用。
陆沉把报纸铺到桌上。
上面用旧毛笔写了几十个“山”字。
有的歪,有的紧,有的中间一竖压得过重。
沈青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陆老师,你这字,像赶火车。”
启功乐了。
“说得准。”
陆沉把纸往回收:“那我拿回去重写。”
沈青按住纸角:“別呀。难得看见陆老师也有交不上作业的时候。”
“我这是练字。”
“练字也是作业。”
“我是助教。”
“助教也得写作业。”
陆沉看她。
沈青也看他。
启功端著壶,像看两只猫抢一条鱼。
“行了。”启功敲了敲桌面,“字是急了点,但有一个好处。”
沈青问:“什么好处?”
“没装。”
陆沉:“……”
这算夸吗?
听著像伤害不大,侮辱性挺强。
启功指著其中一个“山”字:“中间这一竖站住了。两边散,能收。怕的是中间也飘。文章也一样。题材再大,人要站住。”
沈青立刻接话:“所以《信》里邮递员等下班,是中间那一竖?”
陆沉看她:“你还记著呢?”
“当然。你说他也是人。”
启功来了兴趣:“什么邮递员?”
沈青把《人民文学》九月號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到《信》。
她书包是军绿色挎包,很多大学生都背。
结实,能装书,能装饭盒,也能装从图书馆借出来不能借出的书——当然,后者被抓住要写检查。
沈青把杂誌递给启功。
“陆老师的新小说。三条线,一个邮筒,最后邮递员只想下班。”
启功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“邮筒好。邮筒不说话。”
陆沉说:“所以安全。”
启功抬眼:“你也知道安全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么写?”
“写得不安全,发不出来。写得太安全,没意思。”
沈青看向陆沉:“这话你在课堂上怎么不说?”
“课堂上说了,孙老师能当场让我写检查。”
沈青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启功笑出声。
“你们现在上课,比我们当年热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