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接过,没再推。
男人表达关心,就像旧式暖水瓶,外壳硬,里面热。
陆舒趴在桌边:“哥,燕大是不是全是天才?”
陆沉说:“也有吃饭排队的。”
“那你別怕。”
“我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问你邮递员为什么等下班。”
陆沉看她。
陆舒立刻缩脖子:“我写作业。”
刚要出门,院门被敲响。
陆舒跑去开门,声音一下拔高。
“龚雪姐!”
陆沉转头。
龚雪站在门口,穿浅色衬衫,手里拎著一个小提包。头髮剪短了些,额前有汗。
她刚从保定慰问演出回来。
周桂兰立刻放下熨斗:“小龚来了?快进来,喝水。”
龚雪笑著进院:“阿姨,不坐了。我来还书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《人民文学》八月號。
书页夹著纸条。
陆沉接过:“演出结束了?”
“上午到的燕京。”龚雪看他一眼,“听陆舒说,你今天去燕大。”
陆舒立刻低头看鞋。
陆沉看了她一眼,陆舒把鞋带踢来踢去,就是不抬头。
陆沉说:“未名湖东边,有个读书会。”
龚雪问:“能带人吗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周桂兰眼睛亮了。
陆德铭报纸往下压了半寸。
陆舒乾脆不装了,直勾勾看她哥。
陆沉咳了一声:“那是燕大老师学生的小范围会。”
龚雪点头:“那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陆沉看著她手里的小提包,又看了看天色。
从东直门到燕大,要先坐公共汽车,再换车往海淀去。
燕大在西北边,过去一趟不近。
让她等在外头,像话吗?
不像话。
陆舒小声提醒:“哥,未名湖边能散步。”
周桂兰拍她一下:“你懂什么。”
陆舒捂头:“我懂路线。”
陆沉把《人民文学》塞进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
龚雪眼睛一弯:“会不会不方便?”
“已经不方便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一来,全家都比我著急。”
周桂兰转身去厨房:“我给你们拿两个槽子糕路上吃。”
陆德铭把报纸折好,只说一句:“早点回来。”
陆舒追到门口:“哥,要是燕大有人问龚雪姐是谁,你怎么说?”
陆沉停了一下。
龚雪也看他。
胡同口风吹过来,煤球炉子的烟味混著槐树叶味。
陆沉说:“就说是来看未名湖的人。”
陆舒撇嘴:“没劲。”
龚雪却低头笑了笑。
两人出了胡同,坐上开往西边的公共汽车。
车厢里挤满人,售票员挎著票夹喊:“往里走,別堵门!买票买票!”
公共汽车还是分段售票,一角、两角不等。
售票员手里的票板一夹,纸票撕下来,动作比打算盘还利索。
龚雪抓著扶手,陆沉站在她身侧,替她挡著后面晃过来的帆布包。
车过西直门,又换一路往海淀。
越往西,楼少了,树多了。
燕大到了。
校门口人来人往,自行车停成一片。
未名湖在燕园里。
燕园原是旧时园林格局,后来成了燕大的校园。
湖不大,却有名。
湖边有博雅塔,塔影落水,许多学生抱著书坐在岸边。
陆沉和龚雪沿湖走。
龚雪看著湖面:“你们读书人的地方,连水都像在想事。”
陆沉说:“水没想,是旁边人想太多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在想一会儿怎么少挨两句骂。”
龚雪笑:“你也怕?”
“怕他们说得有道理。”
龚雪停住脚步,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,动作很快。
陆沉没敢动。
她收回手:“现在像去读书会了。”
前面,中文系资料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。
沈青最先看见他们。
她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到龚雪身上,又移回来。
“陆老师。”
她抱著书走近,语气平稳。
“你还真带了人来砸场子。”
陆沉正要开口,资料室门从里面打开。
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探出头。
“陆沉同志到了吗?谢老师他们已经在等。”
屋里传出翻书声。
还有人说了一句:
“让他先听。听完了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