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名湖畔的风带著秋天的凉意。
陆沉和龚雪沿著湖边的土路往前走。
两人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。
谁也没走快,谁也没走慢。
前面有一对燕大的学生情侣。男的穿著的確良衬衫,女的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列寧装。
列寧装是双排扣、大翻领,建国后女同志最標准的正装,穿在身上显得人板正。
那对情侣隔著半米远,不敢牵手。
男的手里捧著一本內部发行的《简爱》,正压低声音念台词。
“你以为我穷、不好看,就没有感情吗?”
女的脸红到脖子根,四下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你小点声。保卫科听见,定你个流氓罪。”
男的立刻闭嘴,把书往怀里一塞,两人低著头往前走,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,又迅速弹开。
龚雪看在眼里,没忍住,轻笑出声。
陆沉看著那对走远的背影,开口:“燕大的树林里,连谈恋爱都得拿名著当挡箭牌。”
龚雪转头看他,心情彻底放鬆下来。
她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槽子糕咽下去,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。
两人走到一棵粗壮的柳树下。龚雪停住脚步,转身面对湖面。
天色暗下来,博雅塔的影子在水里晃。
“这次去保定慰问演出,其实不是团里安排的。”
龚雪双手抓著小提包的带子,手指用力捏紧,“是我自己爭取的。”
陆沉没插话,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,安静听著。
“总政歌舞团最近在调整编制。”龚雪低头,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,
“我二十四岁了。对舞蹈演员来说,黄金期快过了。下面一茬一茬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顶上来,我的位置很尷尬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。
“前几天,我托人介绍,去北影厂试镜一部新电影。导演看了我的档案,让我试了一段戏。演完之后,他当著全剧组的面说,跳舞的骨架子太硬,一动就起范儿,演电影不自然。”
龚雪转过身,看著陆沉的眼睛。
“陆沉,我是不是只能跳一辈子舞,直到跳不动了,去后台给人拉幕布?”
她的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委屈。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,一路顺风顺水,这是她第一次撞上南墙。
陆沉看著她。
他不讲大道理,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。
“电影胶片不认骨架,只认眼神。”陆沉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“骨架硬了可以松,眼神空了,什么导演也填不满。”
龚雪愣住。
陆沉往前走了一步,拉近了一点距离。
“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,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眼神,比我见过的所有电影女主角都生动。”陆沉盯著她,“跳舞是用肢体说话,演戏是用眼睛说话。你眼睛里有东西,没人能挡住你。”
龚雪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看著陆沉黑亮的眼睛,胸口那团闷了半个月的浊气,突然就散了。
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。
“你对別的女同志,也这么会说话?”
“没试过。”陆沉说,“这是第一次。”
龚雪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。陆沉跟上去。
绕过一个湖湾,前方的石凳上坐著两个人。
一个皮肤黝黑,留著平头,穿著旧工作服,手指骨节粗大,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。
陈建功,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,考大学前,他在京西煤矿当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。
另一个是个瘦高个,皮肤有点黑,穿著不合身的旧外套,头髮乱蓬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