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像是来自水底,含混、低沉、拖沓,每一个音节都被雨水打散、被距离拉长、被石墙反射后再反射,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、几乎是抽象的声波。
仿佛耗尽了电量,又仿佛沉重的睡意压倒了周启明的理智。
他的眼前再次漆黑一片,他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光明的臥室床上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周启明立刻上线。
简怀特还站在那里,但是她的黑袍下摆已经被割破。
她手中的白蜡木棍已经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熟悉的黑色长剑。
简怀特捡起了那把长剑,然后用那柄长剑的剑锋割破了她的长袍,在她的双腿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翻卷的猩红伤口。
雨水混著血水流下,將她身下的一片水泊染得鲜红。
那片水泊在她脚边缓慢扩大,雨水不断冲刷稀释,但血液不断补充,最终形成了一片稳定的、浅红色的区域,像是一面浅浅的、被雨点击碎的红色镜子,倒映著她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她用最直接的疼痛来对抗那近乎诅咒的,污秽的沉睡之力。
在她的身前,已经躺倒了几个邪教徒的身影。
但是那个邪教首领,依旧如同一尊黑色雕塑一样站在雨巷之中,继续將一枚暗红色的铜幣拋起然后接住。
“他是你的什么人?你的恋人?兄长?还是其他什么?”
“这种带有强烈羈绊的祭品,神再喜欢不过了。”
邪教首领带著轻鬆而不恭的语气说著,同时再將手中的铜幣弹向了简怀特。
简怀特想要躲闪,但是双腿的伤势,积累的疲倦让她只是有跃起的动作,却无法真正有效地腾挪。
铜幣直接打在了她的鸟嘴面具上,然后弹落在一旁。
铜幣击中金属面具的声响清脆而短促,像是一颗石子敲在钟上,余音在雨中被迅速吞没。
即使躲开也没有意义——周启明清楚——铜幣只是力量的载体,当瞄准,然后弹出的动作做出的时候,对象就已经被纳入了射程。
周启明曾经想用剑锋挑开铜幣,但是在接触前,他就已经中招了。
简怀特再也支撑不下去,她用长剑撑住地面,但是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去。
她最终倒在了地上,就像是一只力竭的黑色乌鸦,坠落在血水之中。
我是她的什么人呢?周启明看著眼前倒下的少女。
我是她的病人,认识不过一个星期的病人。
她不討厌我,但是要说喜欢,那恐怕远远够不上。
她为什么愿意站在自己面前苦苦守护?
换句话说,自己这个一月就能重生的亚空间恶魔,配她这样守护吗?
在雨水中,那个黑袍的邪教首领一步步走近,跫音低沉。
“你是我平生见过最强的战士,神会喜欢这样的祭品。”
动起来!
周启明用尽全力地调动著身躯,他疯狂地尝试著开启心流。
但是身体是死寂的,无力的。
他不过是寄居於这具躯体的意识,如今躯体已经沉睡,意志又如何能够调动呢?
邪教首领来到了陷入完全昏迷的简怀特身前,静静凝视著这个倒下的瘟疫医生,凝视著她被割得鲜血淋漓的双腿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双腿移到她的手臂,从手臂移到她的躯干,从躯干移到她戴著鸟嘴面具的脸,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属於自己的商品,挑剔、贪婪、漫不经心。
“意志如此坚定,太美味了。”
隨即他目光一缩,然后抬脚踢掉了简怀特头顶的鸟嘴面具。
沉睡的少女面容彻底暴露在雨中,雪白中透著淡金的长髮稳妥地编成长长的髮辫,垂落在雨中。
她有著雪白淡金的睫毛,有著白到近乎透明发亮的肌肤。
雨水落在她的脸上,沿著她的额头、鼻樑、脸颊缓缓流淌。
那些水珠在她的皮肤上滚动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,像是落在了一片被打磨过的、上好的瓷器表面,晶莹剔透,一触即落。
邪教首领的表情那一瞬间陷入了狂喜!
“女巫?”
“侍奉偽神的女巫?”
“太好笑了,也太完美了。”
“我为神找到了最棒,最棒的祭品!”
他的全身颤抖,整个人陷入了近乎癲狂的状態,在雨水中跪下,虔诚地向他的神祈祷。
而下一刻。
黑色的长剑横扫而过,那颗带著刀疤的头颅直接在雨中飞起。
剑锋划过脖颈的声音被雨声完全掩盖,但那道弧线是清晰的——一道银黑色的、近乎完美的圆弧。
从右到左,水平地切过空气,雨水在那道弧线上被斩断,短暂地形成了一道没有雨的、透明的缝隙。
头颅飞起时,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狂喜的瞬间,嘴巴大张著,眼睛圆睁著,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鲜红的血水顺著动脉如同喷泉涌起。
雨水打在那道血柱上,將红色的血流衝散成无数细小的红色水珠,那些水珠在空中悬浮了片刻,然后隨著雨滴一起落下。
像是一场短暂的、局部的、红色的雨,落在黑袍上、落在积水中、落在简怀特苍白的脸上。
周启明踉踉蹌蹌地在雨中站起,他以极度扭曲的姿势握持著那把黑剑,身体僵硬地如同死尸。
然后一剑斩下了邪教首领的头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