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古代,子侄状告长辈极其罕见,一旦沾上就再难说清。
后世张居正改革时老爹死了,他欲夺情不归,官员的弹劾如纸片飞入宫中,张居正不以为动。
但当他的门生上书弹劾他时,张居正破防了,在皇帝面前伏地痛哭,三次上书辞官,万历把那两人拖出去打得半死才算完。
门生尚且如此,子侄便更加厉害。
今日史嵩之被推出带头,奏书一表,史弥远养著再多的理学生也难肃清物议,而名声正是史弥远平生最看重的一件东西。
他立在赵扩身后,手心一片冰凉。
正在这时,一辆辆马车从人流后奔来,史弥远心头髮震,那是他相府的车具!
马车远远的就停了下来,驾马人意外的年轻,远远勒住马匹降速,跳將下来。
“夫人还不下车吗?”郭靖转身向马车喝道。
史夫人颤颤巍巍的走下马车,满脸惊恐的望向宫闕。
史弥远双目一下子红了。
自己的家眷都在后院,现在却被带到这里,这意味著相府已经被攻破!
此时此刻,他的相府是何等情状?他的其他家眷呢?家臣侍卫和吏员呢?
马车陆续停下,史弥远的其余家眷倒是不曾下来,马鈺领著帮道士捧著厚厚的文书,面目肃然的看向前方。
史弥远身后,薛极、胡榘齐齐扶了他一把,胆战心惊的望著郭靖,今天这一出堪称人生几十年来最刺激的一幕。
他们望见的事,袁燮、章颖等自然也瞧见了,两个老头子咽了口唾沫,均想:“史弥远家门被破,这个相公是再难做下去了。”
有宋一朝,武人是臭丘八,怎么摆弄都无所谓,文人都是宝贝疙瘩,被流放也会留下几分体面。
今天史弥远家门遭祸,料来是有宋以来第二憋屈的相公了,第一自然是韩侂胄。
他们很清楚,郭靖带来史弥远的家小等於告诉史弥远,要么你今天拋下权力滚下相位,要么我与你同归於尽,捨出一条命跟你史家爆了!
而史弥远……他今天没得选,何处恬的诵读声还在宫闕前飘荡。
“嵩之,乃权相史弥远之亲侄。然忠义所在,亲不掩罪。今大义灭亲,冒死直陈叔父之恶,並雪武穆之冤。
臣等伏睹近日岳珂编次《金陀粹编》,尽搜岳武穆遗事,冤狱始末,昭然若揭。
又有义士郭靖,抱书奔走,播於四方;吴潜等诸生,撰文缅怀,士林悲咽。
袁祭酒高义凛然,传播忠孝节义於太学;章尚书老怀弥坚,抱病躯见闻於陛下。
臣等捧读未竟,发皆上指,泪尽继之以血。
呜呼!武穆之冤七十年矣,今始得白其详,而奸檜犹窃王爵,諡曰“忠献”;权相史弥远,方主和误国,其罪更甚於檜。臣等敢沥肝胆,为陛下陈之。
一曰雪武穆之冤,正奸檜之罪。
武穆精忠,檜以私杀。今事状已明,若不追夺檜申王爵,改諡“谬丑”,碎其碑、毁其庙,则天理何在?乞为武穆加崇褒,慰忠魂於九地。
二曰数史弥远之恶。
弥远主和辱国,专权跋扈。金虏犯淮,闭门不战;斥忠良如倪思、杨简,引鹰犬如薛极、胡榘、聂子述、赵汝述,號为“四木”,盘踞台諫,卖官鬻爵。
函韩侂胄、苏师旦之首以送虏,自毁长城。
三曰辱国和议,苛敛虐民。
弥远主和,屈膝事金。嘉定和议,岁贡银绢各三十万,外加犒军三百万,尽取之江南。
府库空虚,乃滥印会子,转嫁於民。楮轻物贵,百价沸腾。
小民持一贯之券,入市不抵半百;农夫卖一岁之谷,所得尽为虚纸。乞罢和议、绝岁幣,停发新会,收回滥幣,以疏民困。
四曰请更化以救国。
乞罢弥远相位,窜其党羽。召还倪思、杨简等宿德,起用赵方、扈再兴等边將。绝岁幣,罢和议,以战为守。
五曰请缨自效,誓戍襄阳。
臣嵩之虽不肖,窃慕先贤,愿以赴试科举,倘蒙一第,不待选调,径赴襄阳,荷戈戍边,以血肉之躯当虏锋!
臣何处恬、臣王兹等亦愿同赴科场,若得侥倖,与嵩之俱往,效死疆场,誓不辱国。
伏望陛下不以臣等书生为懦,许此微诚。
臣等千百人,伏闕泣血。非为身谋,实为社稷。惟陛下垂察!
向使官家因此奋然振作,收揽威权,斥奸佞、雪冤忠、修战备、固江淮,则宋廷宗庙幸甚,社稷幸甚,百姓幸甚!
臣等虽草芥书生,伏闕而死,亦含笑九泉,无復憾矣!
陛下果能行此,则臥薪尝胆,可追勾践之志;励精图治,足绍光武之烈。勿以和议为暂安之策,勿以臣言为迂阔之谈。
边烽未熄,中原在望,惟陛下刚断自任,奋乾纲以挽颓波,则天下幸甚!
太学生史嵩之、何处恬、王兹等再拜。”
一篇洋洋洒洒的上书文喊完,何处恬、王兹领千余太学生伏首行大礼参拜赵扩,人群里史嵩之脸色僵滯,跟著拜了下去。
没办法,是他最先在太学里到处传播金佗粹编、宣岳骂秦的,现在他说自己是被裹挟的也没几个人信。
拜吧拜吧,两年后考中了赶紧去襄阳……
不过別说,这文章写得挺好,郭靖跟这帮混蛋到底提前准备了多久?还是袁老头的手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