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懋敬过孟文朗一盏,將杯盏搁下,目光在亭中环视一圈,笑道:“朱府君方才所出『有情无情』之题,诸位已各抒高见。孟先生一语收束,化两派之爭为观者之心,妙极。”
他略顿了顿,看向朱韜:“朱府君,不如再出一题,让诸位接著谈谈?”
朱韜摆了摆手,笑道:“適才那道题是老朽出的,这个便该由敏则兄来了。你是一县之父母,岂能只让我一人费神?”
亭中响起一阵轻笑。
孟文朗也微微一笑,道:“朱府君此言有理。敏则兄不妨出一题,让我们再多说几句。”
陈懋推辞不过,略一沉思,缓缓道:“前些日子,我去访朱府君。府君正坐在庭中读书,庭中有两株树。一株是松,一株是槐。松是常青的,槐早已落尽了叶子,光禿禿的,只剩几根枯枝。我对府君说:『松柏固是君子,然满山皆松,亦少意趣。』”
他顿了顿,笑道:“今日便以此为题:松与槐,哪个更是君子?”
题一出口,朱韜先笑了:“敏则兄,你这题出得刁。”
范正也笑道:“松柏后凋,夫子早已有定论。明府此题,莫不是要我们替槐树一辩?”
陈懋笑道:“正因夫子定了论,才好拿来重新议一议。今日在座都学识不俗,想必能从无话可说处,说出些理致来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方才朱府君出题,诸位长者已各陈高见。这一题,依旧是诸位长者发言,诸家子弟们不必著急,待此题论过,自有你们施展的时机。”
这次先开口的,是一位名叫杜士仪的本地名士。
杜士仪道:“明府此题出得有趣。松与槐,一者常青,一者凋落。夫子说『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』。单就这一句,松柏已是君子无疑。
不过杜某以为,松是君子,却不在『不凋』,而在『不爭』。百花爭春,松不与爭;百草凋秋,松亦不与爭。春风来时不先发,秋风起时不先谢,冬雪来时,它仍是原来的样子,不增不减。此非君子之守乎?”
他收束道:“松之为君子,在不爭。不爭春,亦不爭谢。守著自己的节气,便是德行。”
杜士仪的话虽简短,却別开生面。“不爭”二字,正是庄子“不材之材”、“无用之用”的翻版。
褚文举笑道:“杜先生此说倒妙。不爭,是守节之士。”
范正缓缓说道:“杜先生说不爭,是松之德。范某却想,槐也有可观之处。槐於春则荣,於冬则枯。枯时绝不遮掩,不勉强生出几片叶子来充绿;荣时也绝不含蓄,枝繁叶密,满树浓荫。
枯就枯个乾净,荣就荣个尽兴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坦荡?所以范某以为,槐也是君子。松是守节之君子,槐是坦荡之君子。”
孙大田方才圣人有情无情那一轮便憋了许久,此时终於等到了一个他能说的题目。
他坐直身子,声音洪亮:“范丈此言,孙某甚是赞同!只是孙某以为还不够。槐何止是坦荡?它比松更不易。
松木多脂,遇火则爆,做不得柴;松枝多节,难劈难烧。槐就不同了。槐木纹理细密,耐烧,火力也持久。穷人家的灶膛里,槐是上等的好柴。冬日冷得熬不住的时候,一捆槐柴就能救一条命。
诸君可知道,一株槐,从地里长起来,春荣秋枯,最后被劈开了塞进灶膛,化作火,化作烟,化作一撮冷灰,什么也不剩下。可那灶头上坐了锅,锅里煮了粥,粥餵饱了人。这算不算君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