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景又道:“何平叔生来是鸿臚卿之孙,方其生也,已在宫闕之间。山巨源少孤贫,耕於野,樵於山。他们二人的本心,从一开始便不是一种东西。
何平叔一生谈玄论道,山巨源一生折衝樽俎。谁的本心更真?谁的本心更高?倘若本心本就由出身、际遇所塑造,那我们追隨的,究竟是自己的本心,还是自己的命?”
这一问,如一枚细针,刺入了王术方才那番宏论的关节处。
王术一时间怔住了。
他方才说“不欺本心”,却未想到另一个问题:本心本身,是不是人自己能选的?
顾雋见王术无言以对,微微蹙起了眉,像是在替王术想出路。
祝英台看著王术,又看了看梁山伯,嘴唇动了动,又忍住了。
就在这片静默中,梁山伯起身了。
他先向诸尊长行礼,然后转向褚景,语气平和:“褚兄之问,甚是深刻。何平叔生於高门,山巨源长於寒门,他们的本心,確有高下之別、冷热之分。我不敢代王师兄作答,只是想接著褚兄的话,再说几句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山间松柏,生在何处,不是自己选的。生在沃土便高大些,生在石缝便虬曲些。可春风来时,松不先发;秋风起时,松不先谢。冬雪压枝,它不折、不移、不改其色。地是命给的,姿是自己长的。
何平叔集解《论语》,诸家异说纷紜,他不执一家,採擷眾长,於异同之际求其会通。或有讥之者,他亦不置一辞,其书至今传世。山巨源临终,犹嘱子孙以俭素为念。
此二人,本心不同,所守之事各异,却都不曾背叛过自己本心来处的那口气。
褚兄问,本心是不是自己能选的。我想说:不能选的是什么本心,能选的,是守不守它。”
他看了眼王术,收束道:“王师兄方才说不欺本心,我深以为然。只是我还想补一句:不欺本心,不是去追问这颗心从何而来,而是无论它从何而来,都不辜负它。诸葛孔明在山林时是孔明,出祁山时仍是孔明。材与不材,是別人量他的尺;守与不守,是他自己走的路。”
亭中静了一静。
朱韜的目光停在梁山伯面上,开口问道:“你叫何名?”
梁山伯躬身一礼:“晚辈梁山伯,乃孟先生的弟子。”
朱韜转头看向孟文朗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后生可畏。”
孟文朗微微欠身:“劣徒年少,言辞或有疏漏,让府君见笑了。”
朱韜摇了摇头,又转向陈懋:“敏则兄,此子方才所言,已是此题的终结了。松柏不能择地,却能择姿。这话不是读书读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!在这个年岁,能说出这句话的人,老朽平生所见不多!”
陈懋点了点头,目光在梁山伯面上停了停,然后对眾人道:“子弟清谈之事,至此且毕。诸位各抒己见,皆有可观,尤以梁贤侄之言,颇得深致,不负今日『清音』之旨。”
他又看向在座长者,笑道:“眼下外头雪景正好,诸位先用些糕点,饮些温酒,稍后还有作诗之事,让诸家子弟们在诗上再比一比。”
眾人纷纷举盏。
王术重新跪坐下来,看了梁山伯一眼,点了点头。
顾雋也对梁山伯点了点头。
祝英台看著梁山伯,喜形於色。
她对梁兄有这种才华,已经不觉得奇怪了,只是心里甚是欢喜。梁兄今日在这种场合展了才。前太守、县令、几大望族的家主、当地名士可都见著了呢!
亭外,雪继续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