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略一沉思,方才开口:“既是府君有命,晚辈斗胆一试。只是晚辈须一刻工夫,在席上默思。待心中有了诗,再写於纸上。”
朱韜点头道:“理当如此。你且在席上默思,不必急。若一刻工夫不够,纵以香一炷为限,亦无不可。”
梁山伯又道:“晚辈另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朱韜微微挑眉:“你说。”
梁山伯从容道:“府君命晚辈再咏雪。然咏雪之作,歷代以来,实在太多了。晚辈方才已作了一首,再作一首纯粹的咏雪诗,恐仓促之间,不能逮前作也。
府君可否將题材稍放宽些,容晚辈作一首以雪为题的诗,但不必非要咏雪。雪可为时令、为起兴之端,未必要成为诗的主体。”
朱韜微微頷首,眼中闪过一丝嘉许。这个少年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,非但敢提请求,且提得有道理。
“可。”朱韜只说了一个字。
於是,渚云亭中的情形,变得有些诡异起来。
朱韜、陈懋、孟文朗、范正、褚文举、萧振、孙大田、杜士仪等,这些钱唐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,一边饮著温酒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著。可他们的目光,时不时地飘向梁山伯。
满亭的年轻子弟,也都纷纷关注著梁山伯,有人盯著他看,有人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,有人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,目光一直往那边飘。
一时间,梁山伯成了整座渚云亭的焦点。
他却仿佛浑然不觉,微微低著头,神色平静如水,右手食指在毛毡上轻轻画著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写字,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。
祝英台跪坐在他身侧,想开口与他说句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想打扰他默思,也知道此时眾人都盯著他看,自己若与他说话,未免太惹眼了。
她便安安静静地跪坐著,只是偶尔侧过头,悄悄地看上他一眼,偶尔,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。
萧振忽然转过身去,对跪坐在身后的萧虎招了招手。
萧虎连忙將身子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唤了一声:“阿翁。”
萧振的声音沉沉的:“阿虎,我记得你先前说起过你们学馆里有个学子,在角牴上胜了你,又在秋射上胜了你。你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梁山伯?”
萧虎恭声道:“回阿翁,正是他。他是我的朋友。”
萧振点了点头,重新转过身去,目光在梁山伯身上停了停,捋了捋頜下的鬍鬚,若有所思。
另一边,孙元规鼓足了勇气,將身子凑到父亲孙大田耳边,压低声音唤了一声:“阿父。”
孙大田正端著一杯酒,闻言转过头来,瞪了他一眼。
孙元规不退缩,继续压低声音说道:“阿父可忆否?我先前跟你说起这梁山伯的。他是我的朋友,此人非寻常可比,文武兼资,学问是咱们甲斋第一等的好,连王术都不如他,他角牴能贏萧虎,秋射也夺了魁。”
孙大田听完,又瞪了他一眼。
孙元规缩了缩脖子,拿眼睛巴巴地望著父亲。
孙大田看著他这副模样,又看了看那边那个一身素简的少年,心里便明白了。儿子是在请他关照这个梁山伯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