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伯没有耗费一炷香的工夫。
仅过了一刻,他便整了整衣襟,双手按在膝上,缓缓站起身来。
隨著他这一起身,亭中眾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凝聚在他身上。
梁山伯向朱韜、陈懋、孟文朗的方向行了一礼,然后看著朱韜,声音清朗地说道:“府君,晚辈已有了诗。”
朱韜点了点头:“才一刻钟,便有了?好,你便写出来罢。”
当即,梁山伯离席,再次朝亭中间走去。
这一次,没有祝英台陪他。
他独自一人,穿过满亭的目光,步履从容。
那些目光,有好奇,有审视,有欣赏,有不以为然,有隱隱的嫉妒,都落在他身上。
他却像是浑然不觉,只是稳稳地走著。
他在矮书案后跪坐下来,提起笔,在砚台上蘸了墨,然后低下头,先写下了诗题。
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!
题目写完,他並未紧接著写诗句,而是蘸了第二笔墨,又写了一段小序。
“雪日,从先生赴钱唐岁寒清音之集。长者命以雪为题赋诗。时念先君居山阴故宅,平生恃笔墨为人佣书,每值风雪,輒冒寒迟归。三载前冬,一风雪夜,先君病歿。余客此他乡,因作此篇。”
意思是,在一个雪天,我跟隨先生参加钱唐岁寒清音集。席间,长者命以雪为题作诗,我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父亲。
父亲生前住在山阴的老宅,靠替人抄写文书谋生,每遇风雪天气,他总要冒著严寒很晚才能归来。三年前的冬天,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父亲因病去世了。而今我客居在他乡,写下了这首诗。
写完小序,梁山伯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,然后才提起笔,重新蘸墨,將诗句写了下来。
“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
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”
最后依然在诗末署了三字:梁山伯!
他写完,將笔轻轻搁在砚边,低下头,吹了吹纸上的墨跡,然后將诗稿放在书案一角,站起身来,朝尊长行了一礼,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。
一名童僕上前,双手捧起诗稿,恭敬地送到了朱韜手里。
朱韜接过诗稿,低头看去。
他先看到了诗题,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,然后看了那一段小序。
序不长,只有寥寥数十字。
“佣书”是穷苦读书人赖以谋生的行当,替人抄书写信,赚几文铜钱餬口。这行当费眼耗神,收入微薄,且不稳定。风雪天也得往外跑,因为不跑就没钱,没钱就没饭吃。
原来,梁山伯的父亲,是这样一个人。
这位父亲在一个风雪夜里,病歿了。
朱韜將目光移向下面的诗句。
“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”
这两句写的是什么?是苍山,是日暮,是天寒,是白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