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是远的,远在暮色尽头,看不清,也够不著。白屋是贫的,贫得只剩四壁土墙一扇柴门。天是寒的,寒得彻骨,寒得透心。
这便是梁山伯的家,远在会稽山阴县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,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,三间茅屋,泥壁斑驳。
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”
这两句写的又是什么?是柴门,是犬吠,是风雪,是夜归。
那个“归人”是梁山伯的父亲,是那个以笔墨为人佣书的穷书生,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终於回到家门的人。
朱韜看完诗稿,沉思了片刻,方將诗稿递给陈懋。
陈懋仔细看了诗稿,然后递给了孟文朗。
孟文朗也仔细看了诗稿。
这三位长者,竟是不约而同都被这首诗给感动了!
朱韜对陈懋道:“烦敏则兄诵读一过,俾小序诗句皆得闻於在座诸君。”
陈懋点了点头,將诗稿捧在手中,清了清嗓子,朗声诵读起来。
他先读了诗题,又读了小序,最后念了诗句。
读罢,亭中窃窃私语,初闻数处,俄而遍起。
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,竟不自觉泪盈於睫。
她知道梁兄出身寒门,知道他父亲早逝,知道他母亲一个人在山阴家中织布操劳。因为知道,她对梁兄这首诗感受更深。
她抬起袖口,悄悄按了按眼角,又按了按。
孙大田忽然高声道:“好诗!此子父亲不易,以笔墨为生,冒寒迟归,风雪夜病歿,確为清贫文人。此子孝心可嘉,在雅集之上,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的父亲、自己的家。孙某是粗人,但孙某以为这首才是好诗!”
萧振点了点头,也扬声道:“此诗,我甚是喜爱。末句『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』,境况真切。那一夜的风雪,那一声的犬吠,犹在耳目间,歷歷不去。”
两人忽然都讚赏起来,並非只因方才孙元规、萧虎请求关照,更因两人著实被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这首诗感动了。
陈懋听著两人的话,微微点了点头,转向褚文举,含笑问道:“褚丈以为此诗如何?”
褚文举怔了怔。
他也被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打动了。
不过,他沉默了片刻,还是缓缓道:“此诗,情则动眾,孝则感人,可依然不是玄言诗,依然清而近寒,质而少文。”
陈懋的目光转向梁山伯,含笑问道:“梁贤侄,你这诗情真意切,感人至深。只是诸君议论中,仍有疑其不涉玄理者。我想问你一句,此诗中亦有玄理否?”
梁山伯站起身,朝陈懋行了一礼,从容道:“回稟明府。晚辈作此诗,主要是怀念先君。不过,若说玄理,也並非没有。”
他缓缓说道:“《庄子·大宗师》云:『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』先君一生劳碌,以笔墨餬口,每值风雪便冒寒出门。他的一生,是『劳我以生』的一生;他的离去,是『息我以死』的离去。
庄子所言,顺自然也。先君则不然,他明知风雪凛冽,犹冒寒而出,此非顺乎自然,乃『知其不可而为之』。这是儒者的坚守,是一个父亲对家的担当。
『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』这最后两句中,晚辈藏了一个『无』字。诗中没有明写先君是否跨进了柴门,那一声犬吠,是在唤归人。可那位归人,终究再也不能归来了。这笔留白,便是无。
诗中那个站在柴门后的人,则是家母。她在风雪夜中,等一个人回来。此等守候,使无中生有。其人虽逝,而长存於忆者之怀。
此即『死而不亡者寿』之义,以有尽之形,赴无尽之任,以一人之空无,成一家之温饱。先君虽歿而遗泽犹存,晚辈以诗志之,即晚辈所悟玄理。”
他说完,端端正正地一揖,直起身来,依然从容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