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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诗成

苍山是远的,远在暮色尽头,看不清,也够不著。白屋是贫的,贫得只剩四壁土墙一扇柴门。天是寒的,寒得彻骨,寒得透心。

这便是梁山伯的家,远在会稽山阴县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,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,三间茅屋,泥壁斑驳。

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”

这两句写的又是什么?是柴门,是犬吠,是风雪,是夜归。

那个“归人”是梁山伯的父亲,是那个以笔墨为人佣书的穷书生,是那个在风雪夜中终於回到家门的人。

朱韜看完诗稿,沉思了片刻,方將诗稿递给陈懋。

陈懋仔细看了诗稿,然后递给了孟文朗。

孟文朗也仔细看了诗稿。

这三位长者,竟是不约而同都被这首诗给感动了!

朱韜对陈懋道:“烦敏则兄诵读一过,俾小序诗句皆得闻於在座诸君。”

陈懋点了点头,將诗稿捧在手中,清了清嗓子,朗声诵读起来。

他先读了诗题,又读了小序,最后念了诗句。

读罢,亭中窃窃私语,初闻数处,俄而遍起。

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侧,竟不自觉泪盈於睫。

她知道梁兄出身寒门,知道他父亲早逝,知道他母亲一个人在山阴家中织布操劳。因为知道,她对梁兄这首诗感受更深。

她抬起袖口,悄悄按了按眼角,又按了按。

孙大田忽然高声道:“好诗!此子父亲不易,以笔墨为生,冒寒迟归,风雪夜病歿,確为清贫文人。此子孝心可嘉,在雅集之上,老老实实地写自己的父亲、自己的家。孙某是粗人,但孙某以为这首才是好诗!”

萧振点了点头,也扬声道:“此诗,我甚是喜爱。末句『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』,境况真切。那一夜的风雪,那一声的犬吠,犹在耳目间,歷歷不去。”

两人忽然都讚赏起来,並非只因方才孙元规、萧虎请求关照,更因两人著实被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这首诗感动了。

陈懋听著两人的话,微微点了点头,转向褚文举,含笑问道:“褚丈以为此诗如何?”

褚文举怔了怔。

他也被《钱唐雪日怀先君》打动了。

不过,他沉默了片刻,还是缓缓道:“此诗,情则动眾,孝则感人,可依然不是玄言诗,依然清而近寒,质而少文。”

陈懋的目光转向梁山伯,含笑问道:“梁贤侄,你这诗情真意切,感人至深。只是诸君议论中,仍有疑其不涉玄理者。我想问你一句,此诗中亦有玄理否?”

梁山伯站起身,朝陈懋行了一礼,从容道:“回稟明府。晚辈作此诗,主要是怀念先君。不过,若说玄理,也並非没有。”

他缓缓说道:“《庄子·大宗师》云:『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』先君一生劳碌,以笔墨餬口,每值风雪便冒寒出门。他的一生,是『劳我以生』的一生;他的离去,是『息我以死』的离去。

庄子所言,顺自然也。先君则不然,他明知风雪凛冽,犹冒寒而出,此非顺乎自然,乃『知其不可而为之』。这是儒者的坚守,是一个父亲对家的担当。

『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』这最后两句中,晚辈藏了一个『无』字。诗中没有明写先君是否跨进了柴门,那一声犬吠,是在唤归人。可那位归人,终究再也不能归来了。这笔留白,便是无。

诗中那个站在柴门后的人,则是家母。她在风雪夜中,等一个人回来。此等守候,使无中生有。其人虽逝,而长存於忆者之怀。

此即『死而不亡者寿』之义,以有尽之形,赴无尽之任,以一人之空无,成一家之温饱。先君虽歿而遗泽犹存,晚辈以诗志之,即晚辈所悟玄理。”

他说完,端端正正地一揖,直起身来,依然从容平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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