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溪沟里,伙伴教我牛粪麻绳诱螃蟹:麻绳抹牛屎,横在水面,下头吊竹筐,螃蟹自己掉进去。我学得特別起劲。父亲路过,没说这法子脏,只教我被螃蟹夹了怎么处理,还有自己摸到的那种欢喜——自己摸上来的,跟用筐接住的感觉不一样,那才叫踏实。他接著说:
“摸螃蟹的时候,小的放了,只拣大的。小的长不大,你捉了也是浪费。”
是不浪费粮食,不是爱护动物。
下雨后稻田,我们做木夹子夹泥鰍,见洞就插,一夹一个准。父亲说:
“莫把田踩烂了。秧苗踩到了,谁看到要骂,更有可能被打——但那是活该。轻一点,够吃一顿就够了。”
是怕惹事、怕糟蹋庄稼。
那几年,麻雀是四害,大人小孩都掏鸟窝、打麻雀。我们也跟著爬屋檐摸鸟蛋、掏小麻雀,煎蛋香得很,没人觉得不对。父亲看到,从来不说“不能掏”,只说:
“莫掏刚孵的,壳软,容易烂,白瞎。要掏就掏快出壳的,实在。”
他是教我不白费力、不瞎糟蹋东西,不是教我善良。
秋天,我们啃刺梨,连刺带毛一起嚼。父亲默默处理好了再给我吃。这时候静下来的我,才能静下来听他说:
“刺刮喉咙,毛卡到肺头麻烦。你把刺颳了、籽挖了再吃,稳当点。”
是怕我受伤、怕生病,不是讲究。
松树林捡鸡樅菌,我们见就采。父亲就先分好类,让我认,然后只一句:
“不认得的菌子莫碰,毒到人医都医不活。”
再反覆问我:认得了吗?认得了,就奖励带回来的玩具——可惜后来农转非,不知丟到哪里去了。
是保命常识。
冬天,我们捡拐枣、摸蟹、挖鼠洞,什么都弄。父亲回来,只说:
“冬天冷,少去水凼凼,感冒了难得好。”
是怕我冻著。
我那几年,所有野路子,都是先跟著村里娃儿学的。父亲一年在家不过十来天,从来没教过我大道理,没当过圣人,没反对过“四害”麻雀,没装过高尚。
他教我的,只是一个懂点医、懂点生活的父亲,怕儿子乱吃、乱整、伤身、惹麻烦,教的一点点更乾净、更稳当、更实在的乡下常识。
没有美化,没有拔高,就是那个年代最普通、最真实的教养。
后来离开山里,吃过很多东西,最难忘的,还是那段跟著娃儿们野、又被父亲悄悄拉回一点稳当的日子。
感谢那片山,那条溪,感谢一年一见、在家不过半月的父亲,感谢大自然,用最粗野、最真实、最朴素的方式,把我养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