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渐亮,將荒野上的黄土路染成一片暖金。
玄带著队伍向东行进。身后的流魂沉默地跟著,走过碎石和尘土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亲友死亡的悲痛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交织,没有人有心情閒聊,只有偶尔的咳嗽和婴孩的轻啼——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走在队伍中间,一边走一边低声哄著怀里的婴孩。
斋藤走在玄身侧,朝前方外放著灵压,眼底是掩不住的百无聊赖。
哪怕没有灵力的流魂也能感觉到灵压,因此外放灵压后通常不会有流浪死神或流魂敢来打劫。
晨光里的风忽然变了味道。
不是黄土的腥气,也不是虚那满是不详感的灵压——不凶戾,却带著饱经廝杀的沉厚,像一块浸过血的粗布。
斋藤的散漫瞬间收束,手已经按在刀柄,压低声音凑到玄耳边:“感觉到了吗?这股强横的灵压。如果是来找你我麻烦的,现在跑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是,否则何必打草惊蛇?”玄望向前方,“收起灵压吧,对方已经收回灵压了,应该並无恶意。”
斋藤闻言一怔,隨即收敛了外放的灵压——她方才只顾著绷紧神经戒备,竟没察觉对方的灵压早已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。
迎著朝阳,已经能看到几十道背光的黑影。再走近些,能看到都是流魂打扮。
大多是老弱残疾,不少人肢体残缺,走路一瘸一拐,有的甚至要靠同伴搀扶才能前行。他们衣衫襤褸,面色灰败,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將死的麻木。
队伍最前方,是一个穿著死霸装的棕发死神。
他脑后松松束著一小撮马尾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,透著股不拘小节的洒脱。一脸络腮鬍修得歪歪扭扭,却半点不显邋遢,反倒衬得他眉眼爽朗,带著股粗糲的英气。
在这条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黄土路上,两支队伍相遇。
玄身后的流魂们噤了声,有人下意识地往队伍中间缩,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手。对面的队伍几个男人默默站到了前头,挡在了妇孺身前。
斋藤的手始终没离开刀柄,指尖微微发力,只要对方有半点异动,瞬步就能带著斩魄刀衝出去。
对面的棕发死神的手虽也搭在刀柄上,却始终没有拔出来的意思,似乎也只是戒备著。
棕发死神的视线先扫过玄和斋藤,又落向他们身后的流魂。他的目光扫过流魂们——他们身上没有被虐待的痕跡,此刻还下意识往玄的身后躲。
棕发死神露出爽朗的笑容,上前问道:“两位既然是从西来的,身后这些流魂是虚灾下倖存的灾民吗?”
斋藤抢先开口:“对。你是哪位?”
青年神色有些复杂,像是在伤感那些没来得及救下的亡魂,又庆幸眼前这些流魂已经得救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:“看来这次虚灾已经平息了。”
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站定:“尾花弹儿郎,流浪死神。”
“玄,流浪死神。”
“斋藤不老不死。”
尾花弹儿郎点了点头:“幸会。我原本和两位一样,也打算前去清理虚灾。”
斋藤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流魂,问道:“你既然要去清虚救灾,为什么带著这么多流魂?纯粹耽误时间啊。”
尾花弹儿郎沉默了几息,脸上的笑意带著苦涩,又像是释然。
“眼下我们相遇也巧。”他坐在路边的树桩上,“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时间,听我分享一下过去的经歷?听完你们就明白了。”
玄看了斋藤一眼。斋藤撇嘴:“反正赶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尾花仰头看了看被朝阳染红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过去的故事。
“十几年前,老子还是个贵族子弟。哎!不好意思,在流魂街待久了沾上的口癖,无意冒犯。”
故事第一句就让斋藤挑了挑眉。玄不动声色,只是静静听著尾花弹儿郎的讲述。
“尾花家,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。不是什么大贵族,但在西流魂街外围有不少农场和牧场。靠著僱佣流魂种地放牧,积累了些財富。”
尾花弹儿郎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別人的事。
“当虚灾席捲尾花家的管辖区域时,尾花家非但不派遣死神清剿,反而借虚灾之乱,以賑灾为名强征钱粮,更把中央四十六室下拨、用於安置流魂与修缮损毁建筑的賑灾款项尽数中饱私囊。”
“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当场就跑去质问我父亲——尾花家的家主,他是这样回答我的。”尾花弹儿郎回想起当初的情景,语气沉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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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主眼皮都没抬,一边摩挲著指间的玉扳指,一边用漫不经心却带著训诫的轻蔑口吻道:“这些流民没人在意的,中央四十六室的大人们,绝不会为了几个贱民过问尾花家的事。
你给我记住,身为尾花家未来的家主,面对虚灾的態度不能和平民一样,而是要把它当做一次机会。等虚吃饱了,虚灾自然就平息了。
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填无底洞,不如借著这个由头,把钱粮和资源攥在自己手里,这才是能让尾花家站稳脚跟的根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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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一刻我才明白,在他们眼里,流魂和牧场里的牛马没有区別。”尾花弹儿郎说,“我当场和他吵了一架,然后离开了家族,流落到了流魂街外围。”
“在那时,我才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尸魂界。这些年,我收拢了一群无人照看的孤儿和残弱流魂。”
尾花弹儿郎继续说著:“我不算什么好人,抢过东西,也杀过人。但他们没有力量,我只能用自己的力量维护他们。”
斋藤忽然开口:“尾花家做的事,这些人都知道吧?他们不怨恨你?”
尾花弹儿郎苦笑了一下,目光落向身后那些流魂,声音低了些:“一开始我也以为他们会恨我。我想著,打骂我也认了,毕竟他们是为死去的同伴出气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裤料。
“他们原谅了我。”
不知是否声音太轻,风把话语吹散了一些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玄和斋藤耳中。
“大家也都是苦命人啊。”尾花弹儿郎说著,声音发紧,但脸上掛著笑,“他们说我救过他们的命,说我和其他贵族们不一样……”
他用力眨了眨眼,仰起头,像是要让什么东西倒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