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知道,我做的事弥补不了什么。大家之所以落得家破人亡,都是因为贵族们的不作为。”
玄看著眼前这个笑著流泪的汉子,嘆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尾花弹儿郎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:“我带著的这些人,大多身有残疾。没什么地方愿意僱佣他们做工。所以我只能仗著实力,去贵族家抢些粮食分给大家,勉强度日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我就更不能拋下他们独自行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见尾花弹儿郎终於要回答自己关心的问题,斋藤適时问道。
“因为如果我不在了,”尾花弹儿郎说道,“他们不仅找不到维持生计的工作,还可能被贵族找到泄愤。毕竟是我抢的,那些人又打不过我,只能拿弱者出气。”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满是尘土的手。
“我不想家族害了他们一次之后,我又害了他们一次。”
“所以……只能维持现状。”
风吹过荒野,吹起尾花弹儿郎扎在脑后的马尾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爽朗面孔下的疲惫。
玄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但劫富济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尾花弹儿郎看向玄:“有何高见?”
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”玄说,“我准备成立一个组织。无论残疾与否都会提供干活的机会,用劳动换来食物,多劳多得。给这些流魂一个挺直胸膛走路的选择,让他们不必完全依靠你,你也减轻些压力。”
尾花弹儿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身,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流魂:
“都听到了吧?你们可以选择去那边用劳动换取食物。我给不了你们挺直脊樑的尊严,但保证你们饿不死。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。”
玄也对自己身后的流魂说道:“你们也是。如果想跟尾花弹儿郎走,我不拦著。各自选择,不必勉强。”
两拨流魂之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在犹豫,有人在沉默。
最先走出来的是虚灾中倖存的那个抱著婴孩的妇人。
她走到玄面前,深深鞠躬,额头几乎触到膝盖。
“玄大人……对不起。”
她的声音发颤,眼泪从眼眶里滚落。
“您救了我的命,给了我们水,可我……我带著孩子,实在不敢赌自己能一边干活一边照料孩子。”
她怀里的婴孩伸出小小的手,抓向母亲滑过脸颊的眼泪。
玄看著她,声音平静:“没关係。保重。”
妇人又转向尾花弹儿郎,同样深深鞠躬:“尾花大人……对不起。”
尾花弹儿郎摆摆手,笑得爽朗:“你选择把孩子的未来託付给我,说明信任我,说什么对不起。走吧走吧,別哭哭啼啼的,像什么样子。”
妇人抹著眼泪,走到尾花弹儿郎身后的流魂中去。
在流魂们一阵商量后,从尾花弹儿郎的队伍里走出了三个人。
第一个是断臂的少年。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,袖管打了个结垂在身侧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,低下头。
“尾花大哥,我们想跟著玄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我……光喝水不会饱,消耗了尾花大哥很多食物。我想靠自己试试,不想一直当你的负担。”
尾花弹儿郎一愣,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:“老子选择帮你们,是老子自己的决定。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他咧嘴笑了笑,眼眶却有点红。
第二个年轻人走上前。他的右臂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,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跪下,额头抵在地上。停顿了几息,才站起身,走到玄后方的流魂中。
第三个是个寻常年轻人。他走到尾花弹儿郎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尾花大哥,感谢你这些年的照顾。我身体健全,想去自食其力。”
“行了,都別这副德行。你们想靠自己,我没资格阻拦。去了好好努力,別给老子丟人。”尾花弹儿郎扶起那年轻人,收著力道锤向他的胸口。
那年轻人顿时齜牙咧嘴。
没过多久,两拨人都启程了。
尾花弹儿郎带著他的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。他走出几步,回头挥手:“保重!有机会再见的话一起喝酒!”
斋藤嘟囔:“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队伍继续向东行进。
阳光越升越高,將黄土路照得发白。休息了一会后,玄身后那些流魂们的脚步声比之前更加轻快。
他们一边赶路一边聊天,有人说起自己被虚袭击前的日子,有人说起在流魂街挣扎求生的经歷,有人在交流干活的经验期待著未来。
队伍里那个有灵力资质的少年走在中间,手里攥著捨不得吃完的半块米饼。过了许久掰下一块含在嘴里,仿佛想让那股香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。
那个黑瘦的少女走在几个新加入的流魂旁边,说起虚灾发生后,两位死神怎么从天而降,手起刀落间,那些虚怎一头头倒下。
新来的人和其他经歷过虚灾的倖存者都听著少女编的战斗情节,渐渐著了迷。
玄走在前头,听著身后流魂们的低声交流,忽然想起在流魂街的一种普遍情况:
现世死去的整被魂葬至流魂街后,往往找不到自己活著时的亲人。所以往往几个流魂聚在一起,组成一个大家庭,互相认作父母姐弟,继续死后的生活。
也许在这些流魂们看来,身边的这些同伴都是未来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