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鲁兹走到阀门旁边,蹲下来。
阀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均匀覆盖,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跡。
他用手电照著阀门与管道的连接处,法兰盘上的螺栓全部紧固,没有泄漏跡象。他把手伸过去,用指尖摸了一下阀门底部——那里是灰尘最厚的位置,也是如果有人动过阀门最容易留下痕跡的位置。
灰尘完整,没有指纹,没有擦拭痕跡。
他站起来,用手电照了一下通风井內部。
井道黑暗,手电光束照不到底。一股很淡的气流从井道里涌出来,带著混凝土和铁锈的味道。
正常的通风井气味。
他身后,二班的尖兵——一个叫卢戈的准下士,二十六岁,来自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——正在用手电照著一根水泥柱的背面。
柱子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潦草的阿拉伯文单词,下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地下室楼梯间的方向。
卢戈不懂阿拉伯文。他盯著那个单词看了几秒,记住了它的形状,然后按下对讲机通话键。
“二班主楼一层,发现阿拉伯文涂鸦。在水泥柱上。可能是工人留的记號。”
克鲁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“收到。记录位置。”
卢戈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那个阿拉伯文单词是什么意思。单词是“???”——危险。
箭头指向地下室。
克鲁兹按下对讲机通话键。
“二班主楼一层。燃气管道主阀门,表面灰尘完整,无触碰痕跡,无泄漏。通风井气流正常。”
霍尔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
“收到。继续搜索。”
克鲁兹离开阀门,带著二班往二层楼梯间走去。
作战靴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的左手扶著楼梯的金属栏杆——栏杆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手指握上去的时候,灰被抹开,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表面。他看了一眼自己被灰染白的手套,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蹭了一下。
继续往上走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阀门不需要被触碰就能打开。
楼宇自控系统的指令通过光纤传到阀门控制器,控制器里的电机驱动阀杆旋转,阀杆连著球体,球体在阀体內旋转九十度——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接触阀门本身。
表面灰尘不会留下任何痕跡。
陈中士的三班正在工地北侧,检查一栋三层高的附属建筑。
这栋建筑原计划是商业大厦的配套配电房,主体已经完工,外墙还没有抹灰,红砖裸露著。三班的四个人呈扇形散开,从东侧入口进入。
一层是空的,只有一台未安装的变压器蹲在角落里,油浸式,外壳上印著西门子的標誌和阿拉伯文的技术参数。
陈中士走到变压器旁边,蹲下来。
他蹲在一台西门子变压器旁边,手电照著外壳上的技术参数。他看不懂阿拉伯文,但他看懂了那几个数字——额定电压,额定容量,绝缘等级。
和他父亲餐馆后厨那台变压器的参数差不多。
唐人街那台变压器也蹲在角落里,外壳上也印著西门子的標誌,也有一行他看不懂的德文技术参数。
他父亲每次路过那台变压器,都会用手拍拍它的外壳,说:“这东西比我的年纪还大。”
陈中士蹲在那里,没有拍这台变压器的外壳。
他站起来,继续搜索。
三班的队员——哈里斯下士,二十二岁,来自密西西比州比洛克西——从配电房后侧绕过来。
“中士,后面有个地下室入口。门锁著,掛了一把新锁。”
陈中士走到后侧。
地下室入口是一扇铁门,嵌在红砖墙里,门框上方的过梁还没有抹灰,能看到混凝土的粗糙表面。门上掛著一把掛锁,锁梁是新的,没有锈跡。他蹲下来,用手电照著锁身。锁是阿联本地產的,品牌叫“沙漠之盾”,锁身上铸著一头骆驼的侧影。新锁。
工地还没完工,配电房的地下室已经锁上了。他记住了。按下对讲机通话键。
“三班北侧附属建筑。一层无异常。地下室入口铁门上掛有新锁,未开启。”
霍尔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
“收到。继续搜索。”
陈中士鬆开对讲机,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新锁。
骆驼侧影在战术手电的光束里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他站起来,带著三班继续往前搜索。
霍尔特中尉站在工地外围的越野车旁边,手里拿著战术平板。屏幕上显示著四个搜索小组的实时位置——多诺万的一班在东侧堆场深处,克鲁兹的二班正在往主楼二层移动,陈中士的三班在北侧附属建筑。
奥康纳军士长站在他旁边,手里握著car 814,枪口朝下。
他没有看战术平板。他在看主楼。
二十四层未完工建筑,晨光正在把它从灰蓝染成灰黄。
每扇窗户都是一个空荡荡的方洞,玻璃还没有装。那些方洞在看著他。
“一班在堆场停了一会儿。”奥康纳说。
他在海军陆战队待了二十三年,看战术平板上的光点移动就能判断出哪一组在搜索、哪一组在犹豫。多诺万的光点在堆场边缘停了將近一分钟,然后才继续移动。
霍尔特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多诺万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。但他也没有问。
搜索网格有自己的节奏,班组长需要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停、什么时候该走。
他信任多诺万的判断。
“克鲁兹在主楼一层检查了燃气阀门。”奥康纳说。“灰尘完整,无泄漏。”
“他检查了。”
“检查了。”奥康纳停顿了一下。“费卢杰有一栋楼,也是燃气管道。阀门在一层,通风井贯穿全楼。叛军把阀门打开,让燃气充满整栋楼,等我们进入之后引爆。那栋楼没有地下室,我们的人从一楼窗户跳出来,活了大半。”他没有说那一小半。霍尔特也没有问。
“这里没有叛军。”霍尔特说。
“这里没有。”奥康纳说。他看著主楼那些空荡荡的窗户。“但这里有燃气管道。”
霍尔特把视线从战术平板上抬起来,看著奥康纳。
奥康纳的脸被面罩遮住了,只露出眼睛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,眼白里有几根血丝——从凌晨到现在,他没有睡过。霍尔特认识他七年了,知道他眼白里的血丝不是因为缺觉,是因为他在想事情。费卢杰那栋楼之后,奥康纳每进入一栋有燃气管道的建筑,眼白里的血丝就会多几根。
“你觉得这栋楼有问题。”霍尔特说。不是问句。
奥康纳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觉得这栋楼太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不好么?他们可能不在这儿。”
“不知道,我的感觉不太好。”
霍尔特看著他。然后低下头,看著战术平板。
屏幕上,多诺万的一班已经走出了堆场,正在向主楼一层靠拢。克鲁兹的二班正在二层搜索。陈中士的三班搜完了附属建筑,正在向主楼靠拢。所有人的光点都在向主楼匯聚。
“让他们保持速度。”霍尔特说。“搜完主楼,搜地下室。搜完地下室,撤。”
奥康纳没有说话。
他看著主楼那些空荡荡的窗户。
太安静了。
四
克鲁兹上士蹲在燃气阀门旁边,手电筒的光斑停在阀体铸標上。
一个他拼不出来的阿拉伯文单词,一串压力参数。灰尘均匀,法兰螺栓全部紧固,密封胶是硬的。
他检查了两遍。正常的。他站起来,关掉手电。
一层重新暗下来,只剩下从窗洞透进来的晨光,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矩形的灰白色光斑。
卢戈从一根水泥柱后面绕出来。“怎么样。”
“还是正常。”
卢戈没有追问。
他相信克鲁兹的判断,就像相信自己在岩壁上摸到的握点——是实的还是松的,手指一搭上去就知道。克鲁兹说正常,那就是正常。
他转身走开,继续搜索。
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建材。预製板靠墙立著,角度正常;水泥垛码成三排,袋子上的灰均匀完整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不出哪里不对。转过身,继续走。
多诺万上士的一班在三层。
十二个人分散在水泥柱之间,战术手电的光束交叉扫过头顶的楼板。
三层空荡荡的,只有承重柱和裸露的楼板。通风井从一层贯穿上来,井壁的混凝土表面在这里更粗糙——浇筑时模板接缝不严,水泥浆从缝隙里渗出来,凝固成一串串不规则的凸起。燃气管道贴著井壁往上延伸,黄色的防锈漆在晨光里泛著暗淡的光。
多诺万走到通风井旁边,手电照著管道与楼板交接的位置。
法兰盘,密封胶,灰尘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,灰沾在指尖上,乾燥,细腻。正常的。他站起来,看著井口。黑暗的,看不到底。把手电伸进去,光束照下去,在井壁上投出一圈一圈的光晕。井壁上什么都没有。
正常的。
威尔克斯下士从一根水泥柱后面绕出来。他的car 814枪口朝下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,中指的指甲歪向一边。
“上士,三层全部搜完了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多诺万把手电收回来。“其他班组呢。”
“二班在四层,三班在一层。都在搜。”
多诺万看著他。威尔克斯的浅蓝色眼睛没有闪躲。他说话之前会先抿一下嘴唇。现在他的嘴唇是抿著的。
“记录。”多诺万说。“搜完主楼,我上报。”
陈中士的三班在一层。
十二个人散开在水泥柱之间,战术手电的光束从不同方向交叉,把一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到了。
陈中士走到东南角那扇上锁的木门前,再次蹲下来。
哈里斯下士从一根水泥柱后面绕出来。“中士,一层全部搜完了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陈中士点了点头。按下对讲机通话键。“三班一层搜索完毕。无异常,除了这个上锁的地下室,我要不要进去?”
霍尔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。“收到。原地待命,等一班二班下来匯合。”
“收到。”
陈中士鬆开对讲机,站在木门前。
门是正常的。锁是正常的。门框的抹灰太细腻了。一切都正常,但那扇门让他不舒服。
霍尔特中尉站在工地外围的越野车旁边,战术平板上的光点全部匯聚在主楼里。一层,二层,三层,四层——多诺万的一班,克鲁兹的二班,陈中士的三班,三十多个人,全部在那栋建筑里。
他把平板放下,看著主楼。
晨光正在把它从灰蓝染成灰黄。
奥康纳军士长站在他旁边,car 814的枪口朝下。
他的手背上的烧伤疤痕在晨光中泛著白。
“三个班组,三个匯报。全部正常,除了那个地下室。。”
霍尔特拇指在对讲机侧面按下通话键。
“所有班组,匯报你们现在的感觉。任何让你们觉得不对的东西,不管多小,匯报。”
对讲机里安静了片刻。多诺万的声音先到。
“一班,三层。一切正常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。地面乾净,墙面乾净,通风井干净。但感觉总是不对,我不知道哪里不对。”
克鲁兹的声音。
“二班,四层。同上。一切正常。楼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跡。但我感觉不是没人,他们是不是把痕跡清理乾净了?”
陈中士的声音。
“三班,一层。同上。一切正常。东南角上锁的地下室木门,这个地下室为什么锁住。这就是不对的地方。”
霍尔特听著。
三个班组,三个匯报,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一切正常,正常到不对。
那个地下室让他紧张起来。
他把对讲机握在手里,指关节收紧。按下通话键。
“所有班组,撤离主楼。现在。”
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瞬。多诺万的声音传出来。“中尉,我们刚搜了三层楼——”
“撤离。现在。”
对讲机里同时响起確认声。
然后作战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从主楼每一层同时响起——不是奔跑,是快步往下走。霍尔特握著对讲机,看著主楼入口。
他的排正在从里面出来。
对讲机里传来联络官的声音。“霍尔特中尉,你的班组正在撤离主楼。请確认原因。”
霍尔特按下通话键。
“楼內一切正常,但正常到不对劲。我判断楼內存在潜在威胁,请求暂时撤出。”
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。
联络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。“霍尔特中尉,你的判断被记录。但指挥部的命令是继续执行搜索。如果目標確实在楼內,你的班组已经搜索了大部分区域,均未发现异常。这说明目標要么不在这栋楼里,要么隱藏得极深。无论哪种情况,撤离都不符合行动目標。继续执行搜索。完毕。”
霍尔特握著对讲机的手收紧了一下。
“指挥部,我重复,我判断楼內存在潜在威胁。我的班组——”
“你的判断被记录。”联络官的声音打断了他,语气没有任何波动。“但命令是继续执行搜索。霍尔特中尉,你的班组是联合猎杀协议下唯一进入该区域的战术单位。如果你认为威胁確实存在,那就搜索得更仔细。搜完主楼,搜地下室。搜完整片工地。完毕。”
对讲机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霍尔特站在那里,他的拇指从通话键上移开,垂下来。
主楼入口,已经走到门口的班组停下了脚步。
多诺万站在最前面,car 814的枪口朝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等著。整个班组都在等著。
奥康纳看著霍尔特。
霍尔特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眼角的皮肤绷紧了,青筋从太阳穴旁边浮起来。
几秒后,他按下通话键。
“所有班组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“继续搜索。搜完主楼,搜地下室。”
对讲机里没有立刻传来確认声。
然后多诺万的声音传出来,只有一个字。“是。”
克鲁兹的声音。“是。”
陈中士的声音。“是。”
三个班组从入口重新走进主楼。
作战靴踩在水泥地面上,一步接一步。没有人说话。
多诺万在入口处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霍尔特的方向。
隔著晨光和面罩,霍尔特看不清他的眼睛。
然后多诺万转回头,走进去了。
奥康纳站在霍尔特旁边。
“他们知道你在替他们爭。”
霍尔特没有说话。
他鬆开通话器,动作很慢,像在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下来。
五
地下室。
阿里蹲在入口的阴影里,背靠著墙壁。
应急灯橘黄色的光在地下室里晃动著。
头顶的脚步声从撤离变成了重新进入。
贾瓦德靠在建材堆上,胸口的纱布没有新的渗血。
每一次呼吸,骨裂的边缘都在互相摩擦,一种持续的、钝的、隨著呼吸节奏起伏的酸胀感。他把呼吸调得很浅。
“他们没有撤。”
“不撤。”阿里说。“他们马上就会下来。”
礼萨蹲在通风口旁边,m110a1靠在右腿外侧。
他看著阿里。
“我们出不去了。”
阿里没有说话。
他看著地下室入口那扇铁门。
门框是旧的,过樑上的混凝土已经起碱了,表面泛著一层灰白色的盐霜。门是“砖头”换的,锁也是“砖头”换的。
门后面是施工通道,穿过三百米黑暗的混凝土甬道,能到达隔壁建筑的地下停车场。“骆驼”的货车停在那里。如果能走到那里,就能活著离开。
如果走不到——他看著那扇门。门在那里,但他不一定能走到。
马赫迪蹲在一堆石膏板后面。
他把mp5sd的弹匣推进去,拉了一下枪栓,检查膛內。枪栓滑动的声音很轻,很密。“如果他们下来,我们就在这里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。
“打光了,就不走了。”
萨迪克蹲在他旁边,把枪放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椰枣——“骆驼”的老婆晒的,在货厢里塞给贾瓦德的那一把,贾瓦德分给了每个人。萨迪克那颗一直没吃。他把椰枣放在掌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椰枣的皮是皱的,深褐色,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糖霜。他把它放进嘴里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慢慢地嚼。嚼完,咽下去。
然后拿起mp5sd,拉了一下,检查膛內。
把枪放回膝盖上。
卡西姆靠在墙壁上,睁开眼睛。他看著阿里。
“少校,和你死在一起,是我的荣誉。”
贾瓦德靠在建材堆上,胸口的骨裂边缘在每一次呼吸中互相摩擦。
他没有看卡西姆,看著地下室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侧墙壁延伸到通风口旁边,很细,被应急灯照著,像一根灰色的头髮。
“好日子终於来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礼萨蹲在通风口旁边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看著m110a1的枪机。
“我爸在我参军之后就再没有跟我说过话。他说我走的路是错的。我说,错的路也是路。后来他不再说了。我也没有回去过。”他把枪机推回去,拉了一下枪栓,检查膛內。“如果我死在这里,我不希望他知道。就当我一直在路上。”
阿里听著他们说话。
法尔哈德,穆萨维,礼萨的父亲。每一个人的话都落在地下室橘黄色的光里,落在那道灰色的裂缝上,落在滴水的声音里。
他在这里待了多久?
从凌晨到现在,几个小时。
头顶是二十四层钢筋混凝土,脚下是波斯湾渗过来的海水,在混凝土的毛细孔里缓慢上升,在墙壁上凝结成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不是岩壁上的滴水声,是杜拜地下水位渗透的声音。
但节奏是一样的。每隔几秒一次,落在水泥地面上,很轻,很沉。
她说他说话的声音像坎儿井里的水,从很深的地方流过来,流了很久,才流到耳朵里。他说“可能要很久”,她说“我等”。现在他在这里,头顶是美军作战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,面前是一扇等待开启的地狱之门。
他能活著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死了,那个人就永远等不到他的电话了。
“如果美军下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。
“我们就在这里打。打光了,就不走了。”
他看著礼萨。
“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等我的命令。”
他看著马赫迪和萨迪克。“你们守住入口两侧。他们破门之后,不要立刻开火。等他们进来一半。”
他看著卡西姆。“你守住通道口。如果有人从我们后面绕过来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卡西姆点了一下头。
他看著贾瓦德。贾瓦德的胸口在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很浅。“你省著力气。等打起来,我需要你守住我的后背。”
贾瓦德看著他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和穆萨维一样。阿瓦士油田附近被原油污染过的河水的顏色。
“我一直守著你。”
阿里把视线从贾瓦德身上移开,看著那扇门。
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密。美军正在往一层集中。现在要下来了。
他把手放在枪柄上,虎口的茧压在防滑纹路上。粗糙,熟悉。
卫星电话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不是电话,是加密频道的信息。
他把电话掏出来,屏幕亮著。一条文字信息,来源標註为“萨巴”。
只有一行字:“接电话。”
他按下通话键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。
男性的,三十五到四十岁,胡齐斯坦口音。
语速很快,每一个字都清晰。
“阿里少校。我是萨巴。你没有时间提问,听我说。”
六
阿里握著电话。
那个声音从变声模块里穿过来,把一个人的声音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他知道这是保密需要,並不意外,这不是萨巴的真实声音。
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。
他只知道,萨巴在凌晨的作战方案里出现过,在码头的撤离指令里出现过,在每一次需要精確到秒的时刻出现过。
“美军已在一层匯合,即將进入地下室。你不能和他们死战,听我说。你所在的工地,主楼消防系统的燃气主管道贯穿全楼通风井。阀门在一层转角处。我会用黑客程序远程开启阀门,让燃气充满整栋建筑。从开启到爆炸浓度,大约三十八秒。你需要在那之前,从通风口射击阀门,点燃燃气。整栋建筑会变成火炬。进入主楼的美军全部在爆炸范围內。你们只有三十八秒,也只有一次开枪的机会。在你身后的东南角,那堆建材搬开,有一个秘密通道,开枪以后就进去,不要回头。三百米秘密地下通道,跑过去。通道尽头是隔壁建筑的地下停车场。『骆驼』的货车在出口处等你们。”
阿里握著电话。那个声音说完了。精確到秒,精確到米。和每一次一样。
“你听到了吗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听到了。”阿里说。他停了一下。“谢谢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很短,可能只有半秒。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,和刚才一样清晰,一样平稳。
“萨巴。晨风。执行。”
电话掛断了。
阿里握著卫星电话,屏幕暗了。
他把电话放回口袋。然后看著礼萨。
“阀门开启之后,我们有三十八秒。把你的枪给我。”
礼萨看著他。
“我开枪。”阿里走到礼萨身边,蹲下来:“你们去搬开东南角的建材,那有一条秘密通道。”
大家赶紧去忙活。
露出通道口,有个铁门,没上锁。
铁门都打开了,但是没有人走,都在等阿里。
m110a1的枪管从通风口的格柵缝隙里伸出去。
他把手放在枪机上。
阿里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后面。
十字线压在阀门球体的旋转轴心上。
钢壳最薄的位置。
他的手很稳。呼吸慢下来。他开始数。不是为了计时,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节奏。一,二,三——
头顶,美军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地下室入口。
多诺万蹲在那扇上锁的木门前,从背后装备袋掏出一根短柄钢製撬棍。
他把撬棍插进门缝。
身边的队员退后一步,枪口对准门口。
阿里数到十五。十六。十七。
燃气在管道里流动。
他能听到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通过瞄准镜里的十字线。十字线压在阀门上,阀门的钢壳在燃气压力下產生了极微弱的形变。
他看不到形变,但他知道它在发生。
就像他知道坎儿井的水在完全黑暗的地下流了几百年,没有人看见,没有人听见。
但它到的时候,所有人都知道。
二十五。二十六。二十七。
多诺万用力一撬。锁舌从门框里崩出来,木门弹开。门后面是一段往下的楼梯,黑暗的,看不到底。他把撬棍收回背后,端起car 814,战术手电的光束照下去。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。铁门。他往下走。一班的队员跟在他身后,作战靴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接一步。
三十。三十一。三十二。
阿里把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扳机上。
预压第一段。第二段。十字线压在旋转轴心上。他的手很稳。
多诺万走到铁门前。门没有锁。他用手推了一下,门开了一条缝。光束从门缝里照进去——里面是一个地下室,堆著建材,应急灯橘黄色的光在晃动。没有人。
三十七。
他推开门。
三十八。
阿里扣下扳机。
m110a1的枪声被消音器压缩成很密的气爆声。子弹穿过通风口的格柵,穿过主楼一层昏暗的空间,打在燃气管道的主阀门上——球体旋转轴心,钢壳最薄的位置。穿透外壳,打进阀门內部。金属与金属摩擦,產生火花。
主楼一层。霍尔特中尉站在一层中央,看著东南角的方向。多诺万下去了,一班下去了。然后是克鲁兹的二班,陈中士的三班。一个接一个,往地下室走。
然后他听到了那声枪响。
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,很密的气爆声,从脚下传上来。
然后是火。
通风井在他身后炸开。
火焰从井口喷出来,不是橘红色,是白色——燃气与空气混合到完美比例时產生的白焰,温度最高,速度最快。白焰从一层窜向顶层,每一层的压力同时突破墙体。霍尔特被衝击波推倒,身体撞在水泥柱上。
右臂的制服著了火,他在水泥地面上翻滚,把火压灭。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他撑著地面抬起头,看到他的排——一层留守的队员被衝击波推倒,被火焰吞没,被崩裂的混凝土碎片击中。
有人趴在地上,有人往窗洞跑,有人被气浪推出窗洞,从一层的高度摔下去。
材料堆场的易燃品开始殉爆。油漆桶在高温中一个接一个炸开,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。稀释剂的铁桶被衝击波撕开,燃烧的液体泼洒出来,在地面上流淌成一条火河。防水涂料的塑料桶熔化,里面的化学溶剂遇火即燃,冒出浓密的黑烟。整片工地变成了火海。
奥康纳从越野车旁边冲向主楼入口。
火焰从门洞里喷出来,白焰裹著黑烟,温度高到距离十几米就能感觉到皮肤上的灼痛。他衝到离入口大约十米的位置,热浪把他往后推。他撑住,继续往前走。霍尔特还在里面。多诺万在里面,克鲁兹在里面,陈中士在里面。三十多个人在里面。
他衝到入口边缘。火焰从门洞里喷出来,他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。只有火。他往里冲了一步。火焰烧著了他右臂的制服袖子。他退出来,在碎石地面上翻滚,把火压灭。站起来,又要往里冲。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战术背心,把他往后拖。是里维拉——三班留下来封锁路口的一个队员,二十岁。
他从越野车那里跑过来,脸上的面罩还没拉好,露出半张年轻的脸。
“军士长!进不去了!”
奥康纳挣开他的手。“还有人——”
轰。
材料堆场的油漆桶再次殉爆。衝击波从侧面推过来,把他和里维拉同时推倒。奥康纳爬起来,看著主楼。二十四层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喷火。白焰,黑烟,橘红色的火球。整栋建筑在燃烧。他的排在里面。他站在那里,手背上的烧伤疤痕在火光中泛著白。
里维拉站在他旁边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是某种还没有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