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片刻,莫怀舟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回来了。”
阿竹凑过去一看,先前上门搜查的高矮两名执事,正从街那头快步走来,身后还跟著个人,中等身材,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,小心翼翼的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三人在铺子斜对面三十步的街角停下,凑在一起低声说话,捧罗盘的执事不时调著角度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“鉴痕罗盘,衍圣阁鉴踪司的东西。”莫怀舟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专查锁心钉的蚀痕,连强些的心神波动都能探著,普通法子藏不住。”
他放下窥镜,看向沈持和阿竹:“他们在定踪,等顾沧溟处理完镇东的事,就会过来。以他的性子,加上罗盘……我们最多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“入夜前后,他们必至。”
空气瞬间凝住。两个时辰,从天光大亮到夜幕四合,是他们最后的喘息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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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持被伤势和疲惫压著,靠在墙上半昏过去,眉头依旧皱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带著疼。
莫怀舟忙了起来,翻出铺子里的旧麻袋、粗布、灶膛冷灰,还有些废弃的金属零件,指尖翻飞,缝缝补补、敲敲打打,忙著做些应急机括与掩身物件。
阿竹看了眼沈持,又看了眼忙碌的莫怀舟,怀里的记忆袋还在温著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
她悄悄挪到沈持身边,跪坐下来,屏住呼吸,把记忆袋掏出来,隔著包扎的布条,轻轻贴在他左臂纹路最乱的地方。
嗡——
记忆袋忽然烫起来,灼得她掌心发疼,沈持臂上的纹路,跳得慢了些,亮劲儿也淡了点。
有用!
阿竹心里一喜,可下一秒,剧痛就撞了过来。一股比先前更乱、更凶的记忆碎片,顺著接触点灌进脑子里,全是黑,没边没沿,人在里头飘著,抓不住东西,冷得刺骨,还有点微弱的金光,在黑的尽头闪著,倔得很。
阿竹闷哼一声,眼前一黑,头痛欲裂,身子向后倒去,记忆袋脱手滚落,整个人瘫在地上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。
她总算懂了,这不是简单的看画面,是要陪著受那份疼、那份绝望,连带著藏在记忆里的伤,都要自己扛。
她躺在地上,缓了许久,眼前的黑才散去。她挣扎著坐起来,捡起记忆袋攥在手里,袋子又恢復了温润的温度。
沈持依旧昏睡著,眉头皱得更紧。阿竹看著他,又摸了摸自己突突作痛的太阳穴,心里犯了难。
跟哥说吗?说了,他定然不让自己再碰,只会更担心,这秘密也藏不住了。不说,自己扛著这份疼,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替哥分担痛苦。
她低下头,看著掌心的温度,沉默了许久,再抬眼时,眼里已经没了犹豫。她把记忆袋揣回怀里,悄悄坐回角落,没人看见她眼底的决绝——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护著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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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持被莫怀舟低声叫醒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距离那两个时辰的期限,越来越近。铺子里的气氛,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莫怀舟面前的地上,摊著三件粗布掩息斗篷,浸过灶灰水,散发著烟火和灰尘的味道,旁边还有几个铁丝做的警铃机括,缠著铜丝,看著简陋,却透著股墨门巧劲。
“披上这个,暗处走,不容易被盯上,也能扰扰低阶法器。”莫怀舟指了指掩息斗篷,“警铃机括埋在撤退的路上,预警,也能引开追兵。”
沈持点点头,刚要开口,就先咳了起来。阿竹默默递过温水,等他喝完,才轻声开口,语气带著点不確定:“哥,我刚才挨著你坐,怀里的袋子有点暖,你手是不是能舒服点?”
沈持愣了愣,凝神感受了一下臂弯,那钻心的疼,好像真的轻了点,不知道是错觉,还是真的有用。“好像……是鬆快了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竹低下头,掩饰住眼底的情绪,没敢多说一个字。
莫怀舟看了阿竹一眼,没多问,把话题拉了回来:“伤势在坏,时间不够一日,外面的网越收越紧,鉴痕罗盘在,白天突围,和送死没两样。”
“你说的后山老地方,”他看向沈持,“和我知道的一处墨门临时工坊,位置差不多。那儿入口偏,里头情况不明,但说不定有和心铁相关的东西,是你我的唯一机会。”
“入夜后阴气重,气息杂,鉴痕罗盘的准头会差些,巡逻虽密,但夜色能藏人。”莫怀舟语气平静,“是险路,但比在这儿等死,强些。”
沈持看著自己动弹不得的双手,又看向阿竹,轻声问:“怕吗?”
阿竹迎著他的目光,用力摇头,眼里亮得很,没有半分惧意。
沈持深吸一口气,看向莫怀舟,这个不久前还想杀他的人,如今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。“信你这一次,怎么走?”
计划定得很快,没半句废话。
时辰定在戌时三刻,巡夜执事换岗的间隙;路线走后院矮墙、小巷阴影,再借一段废弃排水沟,潜入后山林地;莫怀舟在前探路、埋机关,沈持儘量敛著气息,压住纹路的波动,阿竹在中间,靠著眼尖耳灵,提前预警;目標就是后山的墨门工坊,寻疗伤的法子,或是先躲一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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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准备,在沉默里飞快进行。莫怀舟把掩息斗篷分给两人,演示了警铃机括的用法,又在铺子內外、院墙根下,埋了几个隱蔽的机关。
沈持靠在墙上,闭著眼,把所有心神都放在双臂上,不再抗拒那股灼热,试著去碰、去引。汗水顺著额角滚下来,身子因专注而微微发颤。阿竹在一旁看著,心都提了起来,直到看见他右手食指慢慢弯了弯,抖得厉害,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又飞快伸直,沈持睁开的眼里,才透出点微弱的光。
能控住,哪怕只有一丝,也是希望。
阿竹坐在角落,背对著两人,从袖口里摸出那块半乾的沾血布条,又掏出记忆袋。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她捏著细针麻线,把布条细细缝进记忆袋的夹层里。
当最后一针拉紧,將血布完全封入的瞬间,记忆袋微微发热,而后迅速恢復温凉,仿佛那个秘密已沉入最深处,与布料融为一体。她感到心头一轻,又莫名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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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最后一点天光被墨蓝吞噬,莫怀舟吹熄了铺子里的油灯。
黑暗一下子裹住了整个铺子。
三个人屏住呼吸,贴在门后,像三尊凝住的石像,只有眼睛还在动,借著门缝透进来的微光,往外窥著。沈持站在后面,死死敛著气息,生怕臂上的纹路,泄出半点光亮。
外面的街道上,巡夜执事的火把亮了起来,从远处挪过来,橘黄色的光斑在石板路上晃著,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整齐沉闷的脚步声,敲在夜里,也敲在三个人的心上。
火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最后停在铺子门外,还差十步远。
火光摇曳,透过门缝,能看清执事们玄黑的身影,其中一人低著头,盯著手里的青铜罗盘,罗盘中间的指针轻轻抖著,一直没停,隱隱约约,指著铺子的方向。
另一个执事侧过头,和捧罗盘的人说了句什么,声音模糊,听不真切。捧罗盘的人抬起头,看向紧闭的大门,眉头皱著,像是在判断,又像是在犹豫。
时间像被冻住了,每一秒都过得难熬。
终於,捧罗盘的人摇了摇头,又说了句什么,火把动了起来,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是慢慢远去。
橘黄色的光斑,一点点变小、变淡,最后拐过街角,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。
“呼……”
黑暗里,三个人同时鬆了口气,气息轻得像羽毛,后背的冷汗,早已浸透了衣衫。
夜,才算真正落了下来。
而他们的刻漏残时,也走到了最后、最险的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