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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· 瘴骨初程

光线被灰雾与枯树冠滤过,变得惨澹稀薄。四下静得怕人,没有鸟鸣虫嘶,连风穿枯枝都有气无力,呜呜咽咽像亡魂嘆息。

莫怀舟走在最前,步子稳,却透著警惕。左手依旧按著肋下,右手攥著根折来的枯木枝,前端削尖,既是拐杖,也是防备。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四周,不肯放过半点动静——哪怕这林子里,似乎根本没有『动静』可言。

沈持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背上的阿竹越来越静,静得让他心慌。他时不时侧头,用脸颊或肩膀去碰她的呼吸,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,证明她还活著,可除此之外,她像件没了反应的物件,不再颤抖,不再囈语,连重量都似轻了些。

他自己的状况,也在一点点恶化。誓火纹路不再是蠕蠕而动,针刺般的灼痛顺著经脉往胸口、脖颈爬,喉咙里的甜腥越来越浓,得频繁吞咽才能压下咳嗽的衝动。这片情感荒漠,像个贪婪的吸盘,抽著他体內维持平衡的东西,让誓火反噬得更凶。

更麻烦的是那灰雾。莫怀舟的警告绝非虚言,走在里头,思绪越来越慢、越来越沉,负面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:走下去有什么用?到了寒鸦镇又能怎样?三个月,真的来得及吗?阿竹这样,自己这样,或许停下来,让这片林子吞了,反倒是解脱。

沈持知道是雾在作祟。他狠狠咬了舌尖,锐痛让他心神一振,暂时驱散了阴鬱,可这法子撑不了太久。他只得去数莫怀舟的脚印,去看枯树上奇形怪状的树瘤,去听自己沉重的心跳呼吸,用这些实在的触感,对抗那无形的蚀心之力。

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,在灰雾死寂里走了又不知多久,时间都变得模糊。沈持只觉双腿沉得像灌了铅,背上的阿竹却越来越『轻』,那种存在感稀薄的轻,让他心头髮紧,正要侧头去探,前头的莫怀舟忽然停了步。

“看。”莫怀舟的声音里,带著一丝罕见的诧异。

沈持顺著他的目光看去,前方不远的林地中央,竟有一小片异色——

直径不过丈许的洼地,中央积著一汪清水,澄澈见底,微微荡漾。水边湿泥上,竟还长著几丛低矮的深绿植物,叶片肥厚,在周遭死灰里,这抹绿突兀得刺眼,却又透著实打实的生机。

莫怀舟没敢贸然靠近,警惕走过去,蹲下身仔细打量清水与绿植,又用木枝轻轻拨了拨水面,等了片刻,涟漪散尽,並无异常。

“地下有暗流,水是活的。”他站起身,语气谨慎,“这植物没见过,能在这儿长出来,本身就不寻常。”他回头看了眼沈持与阿竹,“不管怎样,水是真的,我们得补水。”

沈持点头,乾裂的嘴唇早被乾渴烧得发疼。他背著阿竹走到水洼边,小心放下,让她靠在那几丛绿植旁。阿竹的身子碰到微湿的泥土,轻轻动了动。

沈持先掬起一捧水,凑到阿竹唇边。她的嘴唇乾燥起皮,沾到清水,本能地微微开合,小口吞咽著。

餵了几口,沈持才俯下身,把脸埋进凉水里,贪婪地喝了几大口,凉水带著极淡的清甜,冲刷过乾渴的喉咙,舒爽得让人发颤。

他抬起头抹了把脸,刚吐出一口气,就听见了阿竹的声音,轻得像梦囈。

“阿母……在哼歌……”

沈持猛地转头。阿竹闭著眼靠在绿植上,眉头舒展著,嘴角竟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,声音断断续续:“好听的……调子……凉凉的……像月亮……的味道……”

月亮的味道?

沈持怔住了。阿竹从没提过『阿母』,她关於母亲的记忆,在来沈家之前,是空的,连她自己都记不清。

“阿竹?”他轻声唤,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分。

阿竹没有回应。她仿佛沉浸在那个突然浮现的、陌生而遥远的碎片里。“……门……弯弯的……像小船……有香气……阿母身上……清清冷冷的香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渐渐微不可闻,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。她又陷入了沉睡,或者说,那种空洞的平静。

沈持却静不下来,跪在水边看著她的侧脸,脑子里反覆迴响著她的话。弯弯的门,清冷的香,阿母……这些都和他所知的阿竹无关,和青溪镇的铁匠铺无关。

一个冰冷的念头,清晰地冒出来:阿竹的过去,或许远比他、远比父亲所知的,要复杂得多。

绿洲的水解了渴,却解不了饿。腹中空虚感在清凉过后,变本加厉地反扑,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抓挠。沈持记不清上一顿正经吃食是什么时候,暗河洞穴里的几粒辟穀丹,只能吊命,根本补不上这连番奔逃受伤耗掉的气力。

莫怀舟显然也想到了这点,没在绿洲多耽搁。等沈持与阿竹补完水,他立刻起身扫视四周:“不能久留,这儿太显眼,有水有活物,容易引来別的东西。”

他指著水洼边缘几处不属於他们的抓痕与脚印,“已经有东西来喝过水了,不超过两个时辰,是小东西,爪子细,跑得不快。”

他蹲下身,检查著那些痕跡,又抓起一把苔蘚搓了搓:“赌一把,设个套,抓点东西填肚子,得快,不能弄出大动静。”

莫怀舟选了处靠近动物足跡、有矮枯灌遮掩的地方,用匕首削尖几根细枯枝,在鬆软的苔蘚地里挖了个浅坑,把尖刺朝上埋好,上面用细枝与苔蘚虚掩,做成简易陷阱,再掏出最后一点变味的乾粮碎屑,撒在周围当诱饵。

“你的誓火,”莫怀舟看向沈持,声音压得极低,“能不能只散一点热意,就像烧红的石头那样,范围越小越好,嚇嚇它就行。”

沈持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这很难。誓火狂暴难控,尤其是此刻正犯著渴。但只是製造一点微弱的热意,或许……可以试试。

他把阿竹扶到一棵枯树后靠好,自己走到陷阱另一侧,离著十来步远,闭上眼深吸一口沉闷的林气,將心神沉进臂间。暗红色纹路骤然清晰,灼痛加剧,他没去压,也没去引,只是小心翼翼地从那股狂暴里,剥出一丝极淡的、带著警告的热与躁。

他將那丝热躁凝聚在掌心,轻轻朝远离陷阱、远离阿竹与莫怀舟的方向推了出去。虽没火光和声响,可前方七八步外的苔蘚地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捲曲,变成焦黄。

几乎同时,焦黄边缘的枯灌丛里,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,一个灰扑扑的影子,慌不择路地朝陷阱方向窜了过去——是只长得像鼠、却耳短尾粗的小东西,显然被那突如其来的灼热嚇破了胆,只顾埋头猛衝。

噗地一声,那小东西踩进虚掩的陷阱,尖刺刺穿了柔软的脚掌,发出短促的嘶叫,疯狂挣扎起来。

莫怀舟在它要挣脱的瞬间,木枝精准落下,砸在它后脑,挣扎瞬间停了。

整个过程,不过十息,除了那声嘶叫与木枝轻响,再没別的动静。

沈持站在原地,缓缓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。刚才那一下,对他而言依旧费力,臂间灼痛更甚,喉咙里的金屑也多了些,可看著莫怀舟手里那只微微抽搐的猎物,心头却升起一丝微弱的踏实。

莫怀舟快速处理好猎物,剥皮去脏,切成小块,生火目標太大,只能生食。他示意沈持动手,沈持拿起一块带体温的肉,塞进嘴里用力咀嚼,不好吃,甚至有些噁心,可他还是强迫咽了下去。

他又拿了一小块,走到阿竹身边,小心餵到她嘴边。阿竹在昏睡中,本能地张口含住,沈持轻轻帮她合上下巴,看著她的喉咙微微蠕动,把肉咽了下去。心想,能吃下去,就是好事。

莫怀舟自己也吃了几块,把剩下的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:“走。”

三人再次启程,带著一丝血腥气,和胃里那点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,走向瘴骨林更深的地方。

绿洲被拋在身后,重新融进死灰底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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