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找地方避雨,你撑不了多久。”莫怀舟的声音在雨声里依旧清晰,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三个伤痕累累的人,互相搀扶拖拽著,离开了这片血腥的石林。雨幕成了掩护,也成了折磨,视线模糊,脚下湿滑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沈持几乎是被莫怀舟半拖半架著,意识在痛楚与寒冷中时断时续,只记得莫怀舟一直在辨认方向,寻找什么。
终於,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,他们找到了一处倾斜巨岩下的浅凹陷,勉强能容三人蜷缩,岩顶突出部分能挡住垂直的雨水,虽有雨丝刮进来,却已是绝境里的庇护所。
三人狼狈地挤进去,沈持一坐下就靠在岩壁上,大口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口左臂的痛,咳意翻涌,被他死死压住。莫怀舟把阿竹安置在最里面,立刻检查沈持的伤势。
撕开沈持左臂的衣袖,莫怀舟的眼神骤然收缩——暗红色纹路已爬过肩膀到锁骨下,像一张燃烧的狰狞罗网,烙在皮肤下,纹路周围的皮肤烫得嚇人,连沾著的雨水都蒸出淡白水汽,深处还有细小的金色光点流动,金屑已侵入深层经脉。
“比预想的还糟。”莫怀舟声音低沉,撕下自己內衫的干布重新包扎。可对於左臂的誓火,他束手无策,这不是寻常药物能治的。
“水……”沈持艰难吐出一个字,示意他照顾阿竹。
莫怀舟会意,拿水囊餵阿竹喝了几口,她的目光,却始终落在沈持左臂的纹路上,眼神里没了陌生,多了困惑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——她隱约知道,那东西,和刚才那可怕的火焰有关,而那火焰,是为了护她。
餵完阿竹,莫怀舟也喝了几口,靠在岩壁上闭目喘息,腹肋的隱痛在湿冷疲惫里愈发沉重,三个月的期限,像阴影般挥之不去。
外面的雨渐渐小了,岩缝里只剩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莫怀舟睁开眼,掏出从刀疤男身上搜来的皮袋与手串,皮袋里只有几块硬邦邦的乾粮、一把不知名的乾草叶、一小卷脏布条,没什么价值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骨幣上,骨幣粗糙,孔洞歪斜,表面刻著几个潦草难辨的符號。莫怀舟把骨幣凑到岩缝口的微光下,仔细辨认,沈持也勉强撑起心神看过去。
莫怀舟將骨幣凑到岩缝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,仔细辨认。沈持也勉强撑起精神,看了过去。
“这不是他们自己刻的,”莫怀舟低声说,“像是通行凭证,磨损得厉害,用了不少次。”他指著一个模糊的符號,“这个像『鸦』字的古体变种,还有这个,像『债』字的半边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个勉强能看出轮廓的符號:“这个,有点像『鸦』字的古体。还有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像是『债』字的半边。”
鸦?债?
沈持心头一跳,两个词撞在一起:寒鸦镇……收债人?
莫怀舟点头,握紧骨幣,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:“看来剥皮者不只是劫掠,还帮人带路通风报信。这枚骨幣,或许是去寒鸦镇找某个人的凭证。”他看向沈持,“收债人不是良善之辈,专搜罗老物件,我们带著心铁剑格和阿竹,到了寒鸦镇,得万分小心。”
沈持沉默著,前路的凶险,他岂会不知。他转头看向蜷缩的阿竹,她已闭上眼,眉头依旧微蹙,仿佛在抵著无形的侵扰。
雨还在下,天色在雨幕中渐渐暗沉,瘴骨林的夜,终究是来了。
雨彻底停时,夜色已盖满整片瘴骨林。岩缝外静得怕人,寒冷从湿透的衣裳、冰冷的岩壁里渗进来,往骨缝里钻,沈持能觉出体温在一点点流失,左臂的灼痛却愈发鲜明——不生火,他们恐怕熬不过这夜。
莫怀舟也清楚这点,沉默地掏出那几根蜡封的火折,又在岩缝外搜集了些被雨水衝来的乾枯枝与苔蘚。“生火有风险,火光烟味会暴露位置。”他摆弄著枯枝,低声说。
沈持看著阿竹蜷缩发抖的身影,又摸了摸自己冻僵的肢体:“不生火,死得更快。”
莫怀舟不再多言,刮下火折的引火物,堆在枯枝中间,用力搓动火折,火苗点燃枯枝,噼啪声里,暖意渐渐散开。
沈持侧头看向阿竹,她似被光与暖吸引,慢慢睁开了眼睛,怔怔地望著跳动的火焰,火光在她瞳孔里跃动,像是重新点燃了一丝活气。
“哥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著久未说话的沙哑。
沈持心头一震,立刻应道:“阿竹,我在。”
阿竹的目光从火焰移到他脸上,看了片刻,又转回火堆,嘴唇轻动:“刚才在水边……我好像想起了点什么。”
沈持的心跳漏了一拍,屏住呼吸,放柔声音:“想起了什么?”
“一个院子,”阿竹的声音飘乎乎的,像在梦游,“门是弯弯的,像夜里的小船。阿母站在门边哼歌,调子很好听,凉凉的,像月亮光洒在井水里。她身上有股香,清清冷冷的……”
她的话破碎零散,沈持却听得无比认真,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。
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,比夜寒更甚。阿竹的过去,像雾里的冰山,此刻只露出一角,却已陌生得让人心慌。
莫怀舟静静听著,没打断,只是默默添了几根枯枝,让火更旺些。阿竹说完,似是耗尽了力气,又闭上了眼睛,却不由自主地往火堆边挪了挪,贪恋那点暖与光。
岩缝里只剩柴火的噼啪声,暖意包裹著三人,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危险,可这片刻的寧静,却压不住沈持心头的迷雾与沉重。他看著阿竹的睡顏,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,意识渐渐恍惚,眼前的景象,竟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。
也是这样的湿冷夜晚,也是这样的火光——只是那是铁匠铺里的油灯,摇曳不定。门被猛地撞开,冰冷的雨水与血腥气涌进来,父亲浑身湿透,衣衫襤褸,脸上身上全是新伤,怀里紧紧抱著一个裹在湿斗篷里的小小身影。雨水顺著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地上,也砸在年幼的沈持心上。
父亲的眼神,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决绝,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。他把那个小小身影——斗篷滑落,露出一张惨白昏迷、眉目依稀是阿竹的小脸——小心翼翼地塞进沈持怀里,动作郑重得像託付圣物。
“持儿,听著,她叫阿竹。”父亲的手沾著血与雨,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他站不稳,“以后,她就是你的责任,护好她……她是『钥匙』。”
说完,父亲没再看阿竹一眼,转身衝进门外的雨幕,消失在黑暗里。
钥匙。
这个词像一道惊雷,在沈持恍惚的意识里炸开,他猛地回过神,冷汗瞬间浸透內衫,左臂的灼痛都被忽略了,他转头看向莫怀舟,又低头看向怀里的阿竹。
什么钥匙?开启什么的钥匙?父亲为什么这么说?阿竹到底是什么?
无数问题翻涌,却没有一个答案,只有父亲的眼神与那两个字,沉甸甸地迴响在心底。
莫怀舟察觉到他的异常,抬头看来,眼神里带著询问。
沈持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把“钥匙”的秘密说出来,想问问莫怀舟知不知道,可心底的警觉与保护欲,拦住了他——父亲在那样的绝境里说出这句话,必然是不能轻易泄露的秘密,至少,不能在他重伤虚弱时说。
他摇了摇头,避开莫怀舟的目光,看向火堆转移话题:“匪徒的骨幣,那个收债人……到了寒鸦镇,怎么找线索?”
莫怀舟看了他几秒,没追问,顺著他的话答道:“骨幣是凭证,也是线索。收债人搜罗老物件,心铁剑格刚好是他们要的,可这不是交易,是强取豪夺,甚至灭口。”他的声音冷静,“我们得先摸清寒鸦镇的情况,找个安全落脚点,再想办法接触,或是避开他们。当务之急,是走出这片林子,活著到镇子。”
沈持默默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火焰上。
火光摇曳,三人的影子被投在岩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,像三个在绝境里依偎、却各自藏著秘密与重担的孤独剪影。
后半夜,沈持几乎没合眼。左臂的灼痛麻痹像潮汐般反覆冲刷,喉咙里的血腥味与金屑感从未褪去,每一次吞咽都提醒著他反噬的代价。更折磨人的,是“钥匙”的谜团,父亲的遗言,阿竹的记忆碎片,像两根冷线,缠在一起,拧成沉重的锁链,坠在心上。
篝火渐渐弱下去,变成一堆暗红余烬,暖意也淡了。岩缝外的天色,从浓墨般的黑,渐渐透出靛蓝,又转为灰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莫怀舟率先起身,动作依旧僵硬谨慎,走到岩缝口向外望去。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,带著泥土与腐叶的气息,灰雾比昨日淡了些。
“雨停了,雾也散了点。”他回头看向沈持与阿竹,“能走吗?”
沈持撑著岩壁,慢慢站起来,左半边身子依旧沉重麻木,好在歇了一夜,勉强能走。他看向阿竹,她也醒了,抱著膝盖坐在余烬旁,怔怔望著外面渐亮的天光,眼神依旧虚弱茫然,却比昨日清明了些。
听到莫怀舟的话,阿竹慢慢试著起身,沈持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,她没抗拒,只是微微一僵,顺从地靠著他站了起来。
他们继续朝西北前进。步履依旧蹣跚。
日头上去了点,风却不见暖意,凉风迎面带来一丝远方的喧囂——似许多人聚集才有的模糊嗡鸣。寒鸦镇不远了。
莫怀舟在一处明显人为堆砌的灶坑旁停下,踢开半张脏污的皮子。
“记住,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风里清晰冰冷,“瘴骨林蚀人心神,寒鸦镇刮人血肉。在那儿,伤口、秘密、你怀里那块铁,都是能摆上赌桌的硬货。但有三样东西,在那里最贵也最贱——命、信、和时间。命有价,信可沽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最后半句像在对自己说:“唯独我们兜里这点不断漏底的时间,买不回,也续不上。”
话音落下,他朝著远方隱约的喧囂大步走去。沈持背著阿竹跟上,只觉得喉咙里那股金屑腥味,和莫怀舟那句“不断漏底的时间”,一起沉到了心底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