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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· 鸦巷秘影

老头慢慢放下锡壶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你想怎么换?”

“让我们落脚,告诉我废人巷的事。”莫怀舟拉好衣襟,“作为交换,你可以观瞧这枚钉子的变化。或者,等我哪天把它弄出来,钉子归你。”

炉火噼啪作响,陶罐咕嘟冒泡,屋里静得可怕。老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。终於,老头缓缓开口,语速快了些,像是怕晚了一步,这笔交易就黄了:“废人巷……三天前,有一伙人进去过。五个,或者六个,没看清,裹得很严实,连脸都遮住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回忆著,眼神飘向屋外昏暗的天色:“带著傢伙,不是寻常刀剑,是长的、带鉤的、像矿镐又不是矿镐的东西,看著就锋利。他们在巷子最深处的那个废弃矿石筛拣棚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抬著个用破麻布盖著的长条东西。麻布下面……有血跡渗出来,顏色很深,发黑,干得快,像是掺了什么东西。”

沈持的心跳漏了一拍,左臂的灼痛又骤然袭来,像是在呼应著什么。莫怀舟也眯起了眼,眼底掠过一丝凝重,追问:“那伙人后来去哪了?”

“出镇了,走的是西边的『碎骨道』,往更深的老矿区去了。”老头说著,走回炉台旁,从角落里摸出一块用炭条画著简易地图的破皮子,扔给莫怀舟,“棚子的位置,废人巷的位置,都標了。別找错了,也別惹事,废人巷那地方,埋的死人,比活人多。”

“租金呢?”沈持忍不住问,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。

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了看莫怀舟,又看了看沈持和他背上的阿竹,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:“在寒鸦镇,有些『东西』比净水钱值钱。你们身上的麻烦,还有他身上的钉子,就是其中之一。这笔债,我先记著,以后再算。”

交易完成。没有契约,没有凭证,只有一句含糊的警告和一张粗陋的地图。老头不再看他们,转身拨弄炉火,重新沉浸在那罐“化骨水”的腥气里,仿佛刚才的交易,从未发生过。

三人退出第七记,重新匯入外面嘈杂、污浊的人流。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瘴雾和棚屋遮挡,更显昏暗,几乎要分不清是昼是夜。按照地图的指示,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镇子,前往西南角的边缘地带。

街道越发拥挤混乱,人流像一潭浑浊的泥,挪得极慢。经过一个相对开阔些的、似乎是某种简易“市集”的空地时,人流几乎停滯。各种叫卖、爭吵、拉扯的声音混作一团。沈持护著背上的阿竹,在人群中艰难穿行,左臂的灼痛在密集人群的挤压和混杂气味的刺激下再次加剧,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金星,脚步也有些虚浮。

就在他们快要挤出这片拥挤区域时,侧面一股力量猛地撞了过来!

沈持猝不及防,被撞得一个趔趄,向旁边歪去,后背撞到棚屋的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护住阿竹,另一只手撑住木板,才勉强稳住身形,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。撞他的人似乎也始料未及,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,清脆得像山涧泉水,与这寒鸦镇的粗鄙格格不入。

沈持站稳,抬头看去。

撞他的是个女子。

她个子不高,身形在宽大的粗布衣裙里显得有些单薄,头上裹著一块同色的旧头巾,遮住了大半头髮和额头,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。脸上沾著些煤灰或尘土,但掩不住五官的清晰轮廓——眉形细长,眼睛很亮,像藏著星光,此刻因意外而微微睁大,带著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,还有一种极快的、审视般的锐利光芒,一闪即逝。

她怀里抱著个用旧布包裹的、长长的东西,看样子像是某种工具或器物,沉甸甸的,刚才的碰撞让包裹鬆散了些,露出一截暗沉的、非木非铁的材质,泛著冷光,不知是什么物件。
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,不过一瞬,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
沈持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,但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,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,以及在那冷静深处,一丝极其隱晦的、仿佛触碰到什么异常事物时的细微震动。

女子迅速移开视线,低头拢紧怀里的包裹,指尖飞快地系好鬆动的绳结,低声快速说了一句:“对不住。”声音清脆,带著一种奇特平稳的韵律,不像寒鸦镇常见的流民口音,也不像青溪镇的腔调,倒像是来自更远的地方。

她说完,便侧身挤入旁边的人流,宽大的粗布衣裙在人群中诡异地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碰撞,像一尾游鱼滑入浑浊的水底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
沈持站在原地,左臂的灼痛不知为何,在那女子目光扫过的瞬间,曾有过一剎那极其诡异的悸动,像冰针猝然刺入火海。但此刻,那感觉已消失无踪,只剩下熟悉绵延的灼烧感。

“怎么了?”莫怀舟察觉到他的异样,回头问道。

“……没事。”沈持摇头,將心底那丝莫名的异样压下去,“被撞了一下。走吧。”

他没有说出那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审视,也没有说出自己誓火那瞬间的异常悸动。在寒鸦镇,任何异常都可能意味著麻烦,而他们此刻最不需要的,就是额外的麻烦。

只是,在转身继续前行时,沈持下意识地,又朝那女子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
棚屋阴影重叠,人影杂乱。什么也没有。

他收回目光,紧了紧背上的阿竹,跟著莫怀舟,朝著镇子西南角那片更为荒僻、被標记为“废人巷”的区域走去。

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连声音都被吸收了的寂静。道路越发难行,棚屋更加稀疏破败,地面上的黑泥里开始出现更多的碎石和废弃矿渣,硌得脚掌生疼。

“废人巷”没有完整的建筑,只有东倒西歪的、塌了半边的石基和木架,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些简陋的工棚或库房。

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碎矿渣、锈蚀的铁器碎片,以及一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成怪异形状的杂物,已辨不出原形。杂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,但叶片都蒙著一层灰黑的色泽,蔫蔫的,没有生机。

空气中那股土腥和金属锈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,几乎盖过了一切。但在这浓重的气味底下,沈持敏锐的嗅觉,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却让他瞬间寒毛倒竖的味道——

血。

是陈旧的、渗入泥土和石头缝隙里的、已经发酵变质的、带著隱隱恶臭的血气。很淡,淡到几乎难以察觉,却像一条无形冰冷的蛇,缠绕在废人巷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
莫怀舟停在矮墙边,缓缓扫过这片废墟。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巷子深处,一个比其他棚屋略大、屋顶已经完全塌陷、只剩下几根焦黑木樑斜指向灰暗天空的建筑轮廓。

“就是那里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凝重,“矿石筛拣棚。”

沈持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
那棚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,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巨兽骸骨。棚子周围的地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,像是被什么液体长久浸染过。一些凌乱且深浅不一的脚印从棚子门口延伸出来,朝著西边而去,消失在通往西边的小径上。

风从巷子里穿过,捲起地上的尘灰和碎屑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除此之外,再无半点声息。连寒鸦镇那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,在这里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。

阿竹在沈持背上忽然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。沈持立刻侧头,看到她眉头紧紧蹙起,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。

“阿竹?”沈持轻声唤道。

阿竹没有回应,只是眉头蹙得更紧,身体微微发抖,仿佛在抗拒著什么,又像是在无意识的噩梦中挣扎。

沈持心头一紧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看向莫怀舟,对方也正盯著那死寂的筛拣棚,按著肋下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。

线索指向这里。

血腥味縈绕在这里。

阿竹的异常反应也发生在这里。

前面那片被黑暗和寂静笼罩的废墟,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口,等待著吞噬踏入其中的一切。

沈持深吸一口气,將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手臂灼烧的痛楚一同压下,背稳了阿竹,朝莫怀舟点了点头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,踏过那道象徵性的矮墙,走进了寒鸦镇西南角这片被遗忘的、被称为“废人巷”的死亡之地。

风再次呜咽而过,捲起更多尘灰,缓缓遮盖了他们留在泥地上的脚印。

仿若他们从未踏入过这里。而那座破败的矿石筛拣棚,依旧静静地立在废墟中央,像一个沉默的怪物,等待著他们的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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