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一年夏天,家兴从永春达埔来到了泉州。不是来过节,不是来度假,是来长住的。苏阿梅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,人瘦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她没有力气照顾家兴了,林清石把他接到了泉州。
家兴来的那天,背著那个蓝布包袱——就是家寧当年背过的那个,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,边角磨出了毛边,绣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几根粉红色的线头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。他站在陈家铺子门口,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,背心上印著“永春达埔小学”几个字,字已经模糊了,只看得清“永春”两个字。他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圆圆的,额头上有几颗痱子,红红的小小的,像一颗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。他的门牙还没有长出来——去年的那颗掉了之后,新牙一直没长,笑起来露出一个黑黑的洞,像一个小型的黑洞,把光吸进去,不吐出来。
“家兴!”家寧从铺子里跑出来,一把抱住了他。她比家兴大好几岁,现在已经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了,弯下腰才能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。家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,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,就老老实实地让她抱著。他的鼻子埋在家寧的校服里,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、阳光的味道、还有一点点金枣的甜味。
“姐,你轻点,我喘不过气了。”
家寧鬆开他,蹲下来,平视著他的眼睛。家兴的眼睛是棕色的,跟家安一样,跟林清石一样,像山里头那种清泉,安安静静地看著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,没有陌生,没有那种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不知所措的茫然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光,很安静的、沉沉的、像深水一样的光。
这双眼睛,她在哪里见过?在镜子里。在她的眼睛里。在她阿公的眼睛里。
“家兴,你以后就住这里了。跟我住一间小屋。床已经铺好了,被子是新晒的。”
家兴点了点头,背著包袱走进了铺子。他走过柜檯的时候停下来,看了一眼墙上的扁担。那根扁担掛在那里,黑色的,裂著几道缝,绑著三道麻绳,麻绳已经发黑了,边角起了毛。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根扁担,看了很久,久到陈阿圆从灶间端著一碗绿豆汤走出来,喊了他一声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阿母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陈阿圆蹲下来,把绿豆汤递给他。碗是白瓷的,碗沿有一个缺口——就是那只碗,那只陈远水刻了字的碗。家兴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绿豆汤是凉的,甜丝丝的,绿豆煮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他喝了两口,停下来,看著碗底的刻字。“阿圆站柜檯”,“七岁,够不著”,“阿圆,不用踮脚”。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,手指在“不用踮脚”那四个字上摸了好久。
“阿母,这是阿公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阿公的字真丑。”
陈阿圆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泉水一样涌上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她笑了好一会儿,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,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没有擦,就让眼泪流著。
“你阿公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,非用那根扁担打你屁股不可。”
家兴低下头,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完,把碗递给陈阿圆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“阿公打不著了。他走了。”
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连柜檯上的煤油灯都好像暗了一下。陈阿圆蹲在那里,手里拿著空碗,碗底还有一点点绿豆汤,褐色的,黏在碗壁上,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糖膜。她把手指伸进碗里,蹭了一点糖膜,放进嘴里,甜的发苦。她咽下去了,站起来,把碗放进灶间的水盆里,转过身,看著家兴。
“家兴,你阿公的字丑,但他写的字,每一个都是真的。他没有写过一句假话。你以后写字,也要写真的。字丑没关係,真就行。”
家兴站在铺子里,把陈阿圆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。他不知道什么是“真”,但他知道他阿母说的是真的。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不是灯光的亮,不是月光的亮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亮。
那天晚上,家兴睡在小屋的上铺——家寧把上铺让给了他,自己睡下铺。床板是杉木的,铺了稻草和棉被,棉被是新晒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他躺在被窝里,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木头的,黑漆漆的,上面掛著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,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只有一团一团的影子。
他睡不著。不是认床,是想永春了。想永春达埔的老屋,想院子里那棵龙眼树,想灶间门口的石凳,想苏阿梅坐在石凳上剥花生的样子,想她的手指捏开花生壳的咔嚓声。他想著想著,鼻子酸了,眼眶热了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,沿著鼻樑流下去,流到枕头上,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,凉凉的。
他把被子蒙住了头。
下铺,家寧也睡不著。她听见上铺有细微的声响——不是翻身的声音,是抽泣的声音,很轻很轻,像小动物在草丛里发出的声音。那声音被被子捂住了,闷闷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她没有喊家兴,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,没有掀开被子看他。她只是把手伸上去,穿过上下铺之间的缝隙,摸到了家兴垂在床沿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小小的,凉凉的,像五根细细的冰柱。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,轻轻地,没有用力。
上铺的抽泣声慢慢小了,停了。
家兴的呼吸慢慢均匀了。他睡著了,手指在家寧的手心里慢慢地、慢慢地鬆开了,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开放。
家寧握著他的手指,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天花板上爬著。她看著那条裂缝,看著看著,裂缝变成了一条路。路从缅甸出发,经过云南,经过广西,经过广东,经过福建,经过泉州,经过永春,经过承天巷,经过陈家铺子,经过她的手指,经过家兴的手指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家兴来泉州后的第三天,陈阿圆交给他一件事:看店。
“你坐在柜檯后面,有人来了,你就站起来,笑一下。问他要买什么。金枣一分钱一颗,两分钱三颗。醃茶叶三分钱一包,一包够一个人嚼一天。虾酱两分钱一勺,用芭蕉叶包。记住了吗?”
家兴点了点头。
“有人给大钞,你找不开,就来后面叫我。”
家兴又点了点头。
“有人赊帐,你就让他把名字写在这本子上。”陈阿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帐簿,牛皮纸封面的,跟家寧那本一模一样。她把帐簿放在柜檯上,旁边放了一支铅笔。铅笔是削好的,笔尖尖尖的,写著“中华绘图铅笔”几个字,字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闪著光。
家兴坐在柜檯后面的矮凳上,两条腿够不著地,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。他把手放在柜檯上,手心贴著木头。木头是凉的,粗糙的,有几道细小的裂缝。他的手指在裂缝上慢慢地滑过去,从这条滑到那条,从那头滑到这头,像是在走一条迷宫。
第一个客人来了。是个老太太,拄著拐杖,穿著深蓝色的对襟大褂——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,家寧扶过她,家安把金枣塞进她嘴里,她自己都不知道。她走进铺子,站在柜檯前面,看著家兴。
家兴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磕到了柜檯下面的横樑,疼得他齜了齜牙,但没有喊出来。他看著老太太,嘴角翘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的笑。很小,很淡,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,太阳一出来就没了。
“阿婆,你要买什么?”
老太太看著这个陌生的孩子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我是陈家的老三,叫家兴。刚从永春来的。”
老太太点了点头。“一颗金枣。”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,放在柜檯上。一分钱是铝的,银白色的,很轻,放在柜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家兴从粗陶碗里捏了一颗金枣,用一小片芭蕉叶包了,递给她。老太太接过金枣,没有放进嘴里,攥在手心里,转过身,拄著拐杖,慢慢地走出了铺子。拐杖点在青石板上,篤,篤,篤,像钟声,像心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著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。
家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,坐回矮凳上,两条腿又开始晃了。他拿起那本帐簿,翻到第一页,拿起铅笔,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“林家兴”。三个字,歪歪扭扭的,大小不一,“林”字的两个“木”一个大一个小,“家”字的“豕”写成了“亥”,像一个长了鬍子的猪头,“兴”字的繁体笔画太多,他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,乾脆写了个简化字,“兴”,三点,一横,撇,捺。写完了,他看了看,觉得还行。比他阿公的字好看多了。
他在这三个字下面,画了一条线。线是直的,用尺子比著画的——柜檯里没有尺子,他用帐簿的边当尺子,画出来的线又直又长,像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