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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 林家货运,接大单了

一九八一年七月,家安的“林家货运”接了一单大生意。

一个晋江的鞋厂老板找到他,要他把一批鞋子运到广州。运费一千二百块,来回四天,包油费、过路费、食宿费。这是家安开货车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单。他把车开到晋江,装了一千双运动鞋,白色的,鞋帮上印著红色的商標,商標是一个箭头,箭头指向前方。

一千双鞋,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的。他用帆布盖好,用麻绳扎紧,围著车检查了三遍,確认没有问题,才坐进驾驶室。他发动了车,掛挡,松离合,踩油门,车子慢慢开动了。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货主的鞋厂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下面。

从泉州到广州,七百公里。他从来没有开过这么远的路。以前最远只到过厦门,一百公里出头,当天来回。七百公里,要开十几个小时,要过厦门、漳州、汕头、深圳,要翻山越岭,要过跨海大桥,要经过无数个收费站、无数个检查站、无数个红绿灯。

他把车开上国道,往南走。

车窗开著,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的。他没有关窗,让风吹著,让风把他的头髮吹乱,把他脸上的汗吹乾,把他眼里的沙子吹走。他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看不到尽头。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。尽头在广州。广州有很多鞋厂、很多批发市场、很多有钱人。他们把鞋子卖了,赚了钱,把运费给他,他拿了钱回泉州,把钱交给陈阿圆。陈阿圆把钱放进柜檯下面的陶罐里,盖上蓝布,压上石头。石头下面压著日子,日子压著路,路压著他的车轮。

他开了六个小时,到了汕头。天快黑了,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,加了油,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麵。面是牛肉麵,汤是褐色的,面上飘著几片青菜和几块牛肉。他吃麵的时候,一个男人走过来,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著一个饭盒,饭盒里装著米饭和炒青菜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,衣服上全是油污,脸上也是,黑一块白一块的,像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人。

“兄弟,从哪来的?”男人问。

“泉州。”

“拉什么?”

“鞋子。送到广州。”

男人点了点头,扒了一口饭,嚼著嚼著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老婆也是泉州人。晋江的。好几年没回去了。路太远了,车费太贵了。”

家安看著他。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边眼角一直划到右边嘴角,横跨整张脸,像一条乾涸的河流。疤已经癒合了,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,白白的,粉粉的,像一条没有长草的河床。

他低下头,把碗里的面吃完,把汤也喝完了,放下碗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划著名了火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条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
家安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,放在桌上。“大哥,这顿饭我请。你多吃点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兄弟”,他没有回头。他坐进驾驶室,发动了车,把车开出国道,继续往南走。天已经全黑了,车灯照在路上,两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,像两只睁大了的眼睛。路两边是漆黑的田野,偶尔有一盏从农舍窗户漏出来的灯,远远的,小小的,像一只萤火虫,像一颗星星。

他开了四个小时,到了深圳。他已经开了十个小时了,腰很疼,眼睛很涩,手握著方向盘微微发抖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趴在方向盘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他没有睡著,只是闭著,让黑暗包裹住他,让寂静包裹住他。窗外有虫鸣,唧唧唧的,像有人在用小提琴拉著同一根弦,拉了一遍又一遍,不知道疲惫,不知道停歇。

他睁开眼睛,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那个保温桶。保温桶是陈阿圆给他装的,里面是面线,鸡汤底,上面臥著一个荷包蛋。面线已经凉了,荷包蛋也凉了,鸡汤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胶冻。他用筷子把胶冻搅碎,把面线挑起来,吸进嘴里。面线是凉的,但味道还在。鸡汤的鲜,荷包蛋的香,面线的韧,样样都在,一样都没有少。

他吃著吃著,眼泪掉进了保温桶里。眼泪很咸,比鸡汤还咸。他把那碗混著泪水的面线全部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,把保温桶盖上,放在副驾驶上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他想家了。想陈家铺子,想承天巷,想那根扁担,想柜檯下面的陶罐,想陶罐里的铜板、梳子、信、收据、录取通知书。想陈阿圆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样子,想林清石蹲在地上修桶的样子,想家寧坐在窗前写作业的样子,想家兴坐在柜檯后面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样子。

他想回去。但他不能回去。他还要去广州,还要把鞋子送到,还要收运费,还要把运费带回去,放进陶罐里,盖上蓝布,压上石头。

他发动了车,继续开。

凌晨两点,他到了广州。他把车开到约定的地点,一个批发市场门口,市场已经关门了,捲帘门拉下来了,铁皮在路灯下泛著冷光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没有下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这一次他睡著了。他睡了三个小时,梦里没有做梦,只有黑暗,只有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嗡嗡声。凌晨五点,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窗外,穿著花衬衫,戴著金炼子,嘴里叼著一根牙籤。

“晋江的鞋?”

家安摇下车窗,点了点头。

“卸货。跟我来。”

他把车开进市场后面的仓库,和两个搬运工一起把一千双鞋从车斗里卸下来,码在仓库的地上。鞋盒摞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堵白色的墙。他搬完最后一个鞋盒,直起腰来,腰疼得像要断了。他扶著车斗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疼痛过去,然后走到中年男人面前。

“老板,运费。”

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“一千二,你数数。”

家安接过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沓钞票,一百的、五十的、十块的,新的旧的,大的小的,油渍麻花坑坑洼洼的。他数了两遍,一千二,一分不少。他把钱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拍了拍口袋,转身要走。

“兄弟,吃了饭再走。”男人说。

“不了,赶路。”

他坐进驾驶室,发动了车,开出仓库,开上国道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颗巨大的金枣掛在天空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著眼睛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他的笑。他笑的时候想起了陈阿圆,想起了她做金枣的样子,想起了她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的样子。那些金枣金黄金黄的,在阳光下透亮,像一颗一颗缩小的太阳。

他开了十四个小时,回到了泉州。到家的时候天又黑了,承天巷里的路灯亮著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墙上的青苔上,照在陈家铺子的木门上。他把车停在巷口,走进巷子,推开铺子的门。

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,面前摆著一只碗,碗里是面线,鸡汤底,臥著一个荷包蛋。面线还冒著热气,蛋还是嫩的,鸡汤还是滚烫的。

“先吃饭。”

家安坐下来,端起碗,开始吃麵线。面线很烫,他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有停下来,吸了一根又一根。面线很长,他吸了好几口才吸完一根,面线的尾巴在嘴边甩了一下,汤汁溅在他的下巴上。他没有擦,继续吸下一根。他吃完了整碗面线,喝完了整碗汤,吃光了整个荷包蛋,把碗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放在柜檯上。

“阿母,运费一千二。”

陈阿圆看著那个信封,没有拿。她看著家安的脸——他的脸黑了,比走的时候黑了很多,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;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眼白髮黄,布满血丝;他的嘴唇乾裂,起了好几层皮,有的皮已经翘起来了,他用舌头舔了舔,舔不掉;他的头髮很长了,盖住了耳朵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,湿湿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。

她没有拿那个信封。她把手伸过柜檯,按住了家安的手。

“辛苦你了。”

家安低下头,看著陈阿圆的手按在他的手上。陈阿圆的手是黄的,被茶叶汁液染成的黄,在灯光下泛著暗暗的光。他的手是黑的,被太阳晒成的黑,被风吹成的黑,被无数个日夜熬成的黑。黄和黑叠在一起,像泥土和树木,像树根和大地的皮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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