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看著跪倒一片的同胞,看著他们绝望哀求的模样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,都被瞬间抽空。
他踉蹌著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冰冷的石壁透过布料,穿透了他的骨髓,他如同一具殭尸,喃喃自语一般的说出了最后的命令:
“实在坚持不住的可以走了,我不拦著,武器和粮食留下。愿意和我一起坚守请继续跟著我,收集物资,今夜出发。”
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背叛,不是怯懦,他们只是被饿疯了,被绝望逼疯了。
而等这些人投降之后,西班牙人肯定会从他们口中探听到这所山谷所在,为了保命,现在必须离开。
天色微亮,晨雾还笼罩著山间,林恩站在队伍最前方,看著身后细长的队伍,深吸一口气,正要下达出发的指令。
就在这时,站在他身侧、负责远眺瞭望的一名壮丁,突然浑身一震,猛地抬手指向远方的马尼拉湾方向,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与错愕忍不住颤抖起来:
“恩公!您看……那、那是什么?!”
林恩心头一动,顺著他手指的方向,极目远眺。
此刻晨雾渐渐散去,远处的天际线豁然开朗,那片他们曾经熟悉的港湾,已然是另一番景象。
一团巨大的、刺眼的橙红色火光,正从港湾中央冲天而起,直抵云霄,瞬间染红了半边铅灰色的天空。
滚滚浓烟如同黑色的巨兽,翻腾著涌向天际,將清晨的天光彻底遮蔽。
而那团火光的核心位置,正是西班牙人停泊在马尼拉港內的盖伦大帆船。
那艘装备著数十门火炮、承载著西班牙殖民霸权的大帆船,此刻已然被熊熊烈火彻底吞噬。
木质甲板、高耸的船楼、粗壮的桅杆,都在烈火中疯狂燃烧,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。
粗大的桅杆在高温中轰然断裂,重重砸向海面,火势借著海风迅速蔓延,连周边的几艘小型快船,也被大火引燃,陷入一片火海之中。
林恩怔怔地站在原地,瞪大双眼,死死盯著远方那片冲天火海,呼吸骤然停滯。
身边的所有壮丁、百姓,也都纷纷停下脚步,抬头望向港湾方向,看著那艘象徵著西班牙无敌武力的盖伦大帆船,在烈火中熊熊燃烧、即將倾覆,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,满脸错愕,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。
没有人再提投降,所有人的目光,都牢牢锁定在那片火海之上。
林恩首先反应了过来,盖伦大帆船起火,必然是马尼拉城內出了惊天变故。
或许是土著暴动,或许是其他势力趁乱发难,无论缘由如何,都会彻底打乱阿库尼亚的部署。
林恩马上转向队伍,原本沙哑疲惫的声音,此刻骤然变得洪亮:
“红毛的船只著火,负责封锁我们的红毛商人必然会大量转往港口支援,现在正是我们下山打破封锁的好时机。
我林恩在这里发誓,定带大家活著离开这片大山,活著回家!”
话音落下,山谷里沉寂了许久的人群,终於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声响。有人激动得跪地痛哭,有人握紧拳头低声嘶吼,有人望著远方的火海,泪流满面。
林恩带著眾人快速下山,沿途的岗哨、木寨,果然如同林恩预料的一般,早已空虚大半。
原本驻守在隘口的西班牙正规军,只留下寥寥几十名土著佣兵,守著空荡荡的木寨,目光全都望向马尼拉湾的方向,议论纷纷,坐臥不寧。
林恩指挥著队伍借著薄雾的掩护秘密接近,待到了对方眼皮子底下百十步的地方,大喝一声,眾人一起衝上去,不等土著士兵反应过来,双方就已经搏杀到了一起。
失去西班牙人督战的土著士兵完全没有战意,很快就在林恩带领的华人起义军衝击下溃逃而去。
林恩在木寨中找到了大批西班牙人留下的弹药包,破旧衣物,以及粮食甚至还有腊肉和酒,这让飢肠轆轆的眾人总算有机会大快朵颐。
“看来这些红毛退的很是匆忙啊!”林恩的手下感慨道。
林恩点了点头:
“这是自然,毕竟马尼拉大帆船是他们的命脉所在,现在起火,肯定是顾不上围剿我们了。”
林恩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火光,咬紧牙关说道:
“我们不能满足於此,必须趁著他们无暇顾及,扫荡周边的红毛庄园和商铺,带更多的东西上山,要不然等他们腾出手来,我们还有掣肘。”
眾人都点头称是,林恩一挥手,队伍继续向著平原地带进发。
林恩站在队伍最前方,带著队伍快速穿过山口,不作停留,先前往沿海偏僻渔村暂作休整。
就在这时,站在前锋位置的壮丁,突然齐齐握紧武器,脚步一顿,发出一阵低沉的戒备之声,拦住了队伍前行的道路。
林恩眉头一皱,快步上前,顺著眾人的目光望去。
只见山口正中央的土路之上,不知何时,已经站著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,身形魁梧,皮肤黝黑,左脸颊上一道浅浅的伤疤,从眼角延伸到耳垂,腰间挎著一柄弯刀,身后四名隨从一人背著一桿火绳枪,眼神锐利,站姿沉稳,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的角色。
他们站在山口正中央,不躲不闪,神色平静,丝毫没有慌乱之意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看到林恩带领的华人队伍出现,为首的刀疤脸非但没有畏惧,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,对著林恩的方向,微微拱手:
“可是八连林公当面?”
林恩心头猛地一震,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与错愕。
他带领队伍突围,全程隱秘行事,除了身边亲信,无人知晓具体路线与时间。
眼前这伙人,不仅精准地堵在了山口必经之路,还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,显然是有备而来,绝非偶然偶遇。
身边的壮丁们瞬间绷紧了神经,齐齐上前一步,將林恩护在身后,手中的竹矛、砍刀齐刷刷对准山口中央的五人,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刀疤脸却丝毫不惧,脸上露出一抹笑意,再次拱手,语气恭敬地道出来意:
“林公不必戒备,我等並无恶意,更不是红毛人的爪牙。
我家东主得知林公有难,特地出兵相助,我等作为使者,在此等候,特地与林公商量大计。”
隨后刀疤脸指了指远处浓烟滚滚的港湾:
“这正是我家东主送林公的见面礼。”
“什么,你说这船是你们烧的?”
林恩的眼中满是震惊。
……
一个月之前的南海之上,琉球海军的桨帆船上,白野正在拿著茶杯小呷一口,座下的王时和与於一成已经是冷汗直冒,浑身颤抖。
“这就是你们在吕宋的所作所为?”
白野吹著茶杯中的热茶,连眼神都懒得看二人。
“正是,各位好汉行行好,我等二人是陛下派来的使者,此番身上没有带任何宝物,还请各位高抬贵手,放我们回去。
回去之后,以后各位好汉有什么需要我们海澄县衙出面之事,我等必定鼎力相助。”
王时和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把脑袋往地上磕,以至於额角已经有了微微的血渍。
言语间已经把白野当成了东南打家劫舍的海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