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今天请你来,”他说,“不是来討论这个的。”
理察直起了身子,他知道前面那些关於爱尔兰教会的对话,是格莱斯顿在確认他是不是那个亨利议员所描述的人,他是不是在思想上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。
至於教会、土地改革,格莱斯顿自己就能解决。
他即將推行的改革法案都在他的脑子里,那些是他的战场。
但现在他要说的,是一个他解决不了的麻烦。
“普鲁士人,”格莱斯顿说,“他们的克虏伯大炮,在两年前的普奥战爭中大显神威,奥地利人连普鲁士士兵的人影都没见到,炮弹就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上了天。”
格莱斯顿端起蜂蜜水又抿了一口。
“可我们也强不到哪去,开炮之前,我们的炮手还要向上帝祈祷它不会炸膛。”
理察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这不是夸张,阿姆斯特朗炮確实是世界上最早的后装线膛炮,是大英帝国的骄傲。
但在实战中,它暴露了许多问题。
炮閂闭锁不严,火药燃气从缝隙里泄漏出来,炮管的材料不够可靠,膛线磨损太快,炮管隨时可能出现裂缝,但这不全是设计的问题,而是材料。
理察抬起头对格莱斯顿说:“阿姆斯特朗爵士的设计理念没有问题,后装线膛炮的方向是对的。但英国兵工厂用的是熟铁炮管,熟铁在发射时都会膨胀变形,导致膛线在一次次高温高压中磨损,炮閂和炮膛之间闭锁不严。”
理察接著解释道:“而普鲁士人的克虏伯大炮用的是高强度铸钢炮管,钢在高温下更稳定,因此炮管寿命更长,这是材料上的差距,不是设计上的。”
“而且普鲁士人的零件都是標准化批量生產,”理察的手指在桌上画著圈,“而我们还在坚持让工匠打造大炮,每一门都是独一无二的,这门炮的零件换到另一门就不灵了。”
“如果这样下去,我们的陆军和海军在普鲁士人面前会像纸一样脆弱。”格莱斯顿的手轻轻地扶住额头。
理察担忧地点了点头。
二人沉默了一会,格莱斯顿盯著他那边的红酒杯,若有所思地问理察:“那你的建议呢?”
理察知道火候到了,自己只需要顺水推舟。
“其实您不必担忧,”他说,“我已经有对策了。”
格莱斯顿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哦?”
“我打算先去一趟斯旺西,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查尔斯·西门子。”
格莱斯顿的眼睛亮了一下,因为那个名字在当时的英国,比许多贵族都要响亮。
查尔斯·威廉·西门子,英国皇家学会院士,这是一个在工程师和科学家心中比爵位更重的头衔。
这一年他刚完成了加尔各答到伦敦的印欧电报线,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工程成就之一,他的名字在每一个学工程的年轻学子间响亮地流传。
但格莱斯顿的眼神又忽然暗淡下来,他问:“他是个科学家,你让他造大炮,他会听你的吗?”
理察笑笑,他就知道格莱斯顿会问这个。
“这个嘛……”他端起酒杯,“听说迪斯雷利是不可能打败的,可您不是也做到了吗?”
格莱斯顿愣了一秒,然后,他也笑了,他知道自己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空来的自信。
他端起那杯蜂蜜水朝理察举了一下:“那就全权交给你了。”
理察把酒杯往前送,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