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易丝站起来,把暖手筒卷好,塞进手提包里。
两个人走出包厢,穿过火车过道,在一扇门前停下来,敲了两下。
哗啦,门开了。
拉姆齐拉开车门,鼻樑上架著一副夹镜,他脱掉了厚厚的外套,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马甲,袖口露出粗壮的前臂和一层灰白色的汗毛。
包厢里的茶几上摊著一张巨大的地图,地图的边角被各种不同的重物压著。
“进来,进来!”拉姆齐侧身让出空间,“我正研究呢,你们来得正好。”
理察向他点头致谢,他从没见过年近花甲还如此精力充沛的男人,也许这就是地质学的优点,一边研学一边锻炼身体。
理察和露易丝在他对面坐下来,拉姆齐把地图转过来,让他们看得更方便。
那是一张拉內利山的手绘地图,等高线规规整整、密密麻麻,几个用红墨水圈出来的区域,旁边標註著铅笔写的小字:“旧铁矿”、“废弃煤矿”……
拉姆齐的铅笔尖在红圈上一指。
“这些就是我们明天要去的地方,矿坑在半山腰,有些在山林里,路不好走,但值得。”他抬起头,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露易丝。
然后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,温和地说:“无意冒犯,露易丝小姐,但这一趟路途可能会非常坎坷,有不少地方需要攀爬,比如碎石坡和湿滑的页岩,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找不到適合您尺码的带钉鞋。”
露易丝摇了摇头:“没关係,拉姆齐爵士,我留在安吉尔旅店,给你们加油打劲儿。顺便尝尝威尔斯的乾酪麵包。”
理察赞同道:“我顺道带点回来,给我们做乾粮。”
拉姆齐大笑两声:“那就没问题了!”
他的铅笔又落回地图上,沿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划出几道曲线:“这些矿洞都是被遗弃的废矿,原本是挖铁矿或者煤矿的,挖光了就废弃在那儿,矿业公司就像树干上的蛀虫,把资源吸乾了就跑路,连洞口都不封。”
他的表情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变得有些沉重,像这些字眼本身就是毒药,难以下咽。
露易丝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,歪著头说:“那里不是摩根家族的领地吗?他们会允许这些矿业公司隨便打洞?”
理察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摩根家族,也就是查尔斯·摩根·罗宾逊·摩根,第一代特雷德加男爵,上议院议员。
这个名字在伦敦的贵族圈子里不算最响亮,但在威尔斯,他就是土地本身。
只要提到开矿,贵族就是绕不开的话题。英国每一寸土地都被这些贵族们贪婪地分割殆尽,连进入他们的领地都需要交钱。
拉姆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:“摩根家族的生意本来也包括开矿,但碍於贵族门面,他们大多把土地外租给大型矿业公司或者钢铁厂。只要不打扰他们山顶的狩猎活动,山脚下怎么挖都行。”
他用铅笔在等高线更稀疏的地方画了个大圈:“这里,就是他们打猎的地方,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山腰和山脚,不碍事。”
“那我们这次勘探,得到摩根家族的允许了吗?”理察问。
“当然。”拉姆齐自信地说,“查尔斯·摩根先生一听是地质勘探这样的学术研究,爽快地答应了。只有一个要求,后来的报告给他过目一份。”
“那就好,”理察揉了揉小腿,“希望明天拉內利山的土地,对我的脚踝手下留情。”
拉姆齐哈哈大笑,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放心吧,布莱恩先生。只要有我在,我保证咱们走的都是好走的捷径。”
他把地图重新叠好,塞进皮箱旁边的帆布图桶里。
火车在铁轨上稳稳地前行,车轮碾过接缝处,哐当哐当地缩短著与蒙茅斯郡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