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江老丈人去世第三天。
按规矩,没遇上“七不出殯八不埋”,就该出殯了。
单家的灵堂设在堂屋里。棺材停在正中,正是林诺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口。棺材前面摆著供桌,遗像上的老人微微笑著,黑白照片,像是还在看著这一屋子的人。
林诺没见过这位老人几次,算是没什么交集。
供品是几碟馒头、一碗红烧肉、一盘炒鸡蛋。
大嫂跪在灵前,眼睛哭得肿成核桃,嗓子已经哭哑了,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扶著她,小声劝著:
“別哭了,身子要紧。叔走了,你还有孩子呢。”
单军站在灵堂门口,眼睛红红的,不是哭的,是熬夜熬的,昨晚在牌桌上坐了一宿。
嘴里叼著一支烟,菸灰掉在孝服前襟上,也不在乎,打著哈欠心里想著自己昨晚输得那几毛钱。
他看见林诺从院门口走进来,脸色一沉,把菸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:
“你来干什么?”
林诺没理他。走到灵前,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,在蜡烛上点著,双手捧著,恭恭敬敬鞠躬。把香插进香炉。
单军跟过来了,站在他旁边,声音拔高了一大截:
“我问你话呢!你来干什么?显摆你有钱?还是来看热闹?”
林江从灵堂侧面快步走过来,挡在林诺面前:
“单军,今天是咱爹出殯,你別闹。”
“我闹?”
单军的手指头戳到林江胸口上,戳得林江往后退半步:
“他是你弟弟,你护著!咱爹活著的时候,林家来过几回?买了几瓶药,就以为是恩人了?我告诉你,这丧事,姓林的別想插手!”
大嫂从灵前抬起头,声音沙哑:
“单军!你够了!”
“够了?”
单军转过身,指著大嫂:
“姐,你胳膊肘往外拐?咱爹的丧事,你让一个外人来操办,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?”
旁边几个亲戚开始小声嘀咕。有人说“单军这孩子,不像话”,也有人低声说“林家確实不该掺和太多,毕竟是外姓人”。
林诺转过身,看著单军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:
“单军,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你爹活著的时候,我没来过几次,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?”
“你爹病了,我大哥在跟前伺候,你不在;你爹瘫痪了,我大哥端屎端尿,你不在;他走了,棺材,寿衣纸钱,是我买的。你呢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单军发黑的眼圈:
“你除了打牌喝酒,你干什么了?”
灵堂里安静不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单军身上。单军的脸涨成猪肝色,嘴唇哆嗦著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揪住林诺的衣领:
“你他妈再说一遍!”
林诺没动,看著单军:
“我说,你爹活著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单军挥拳要打。
林江一把抱住他的胳膊,几个亲戚也上来拉,七手八脚把人扯开。单军被架著,还开口:
“林诺!你给老子等著!今天的事没完!”
林诺伸手整整被揪歪的衣领,走到一边,不说话了。
倒不是害怕单军,是考虑大嫂,大闹灵堂对死者不敬,单军这种玩意不当人,他还要脸。
大嫂跪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,口型是谢谢。
等到出殯的队伍从堂屋里出来。棺材抬上槓,八个壮劳力扛著,白布缠在槓上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大嫂走在最前面,手里捧著遗像,哭得走不动路,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架著她,架得胳膊都酸了。
这个活本来应该是单军,不过没人找他,就只好让大嫂来了。
林江跟在后面,眼圈红红的,没哭出声,但嘴唇一直在抖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单军走在棺材旁边,眼睛一直死死盯著林诺,目光像是要把人剜个洞。
走到村口,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。
二狗子,赵村出名的赖皮。他穿著一件油光鋥亮的棉袄,领子敞著,露出一截脏兮兮的秋衣。他拦在棺材前面,把路堵得死死的,扯著嗓子喊:
“不能走!单军,你爹生前欠我爹的钱还没还呢!今天不还钱,棺材不能抬出去!”
单军愣了一下,脸上有些掛不住。他快步走过去,声音发虚:
“你胡说什么?我爹什么时候欠你爹钱了?”
“白纸黑字!借条在这儿!”
二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举在手里晃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著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还有个红手印。
林诺走过去,拿过借条看了一眼。字跡潦草,日期是三年前的,他把借条还给二狗子:
“叔活著的时候,你怎么不来要?今天出殯你来闹,你是想让叔走不安生?”
二狗子被噎了一下,嘴硬:
“反正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今天不还钱,谁也別想把棺材抬出去!”
林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,塞进二狗子手里。
“这钱我出。够不够?不够再加。但你得跪下,给叔磕三个头。”
二狗子张张嘴,想说什么,看著林诺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没怎么犹豫,直接跪下,朝著棺材,“咚、咚、咚”,磕了三个头,磕完之后,爬起来拍拍膝盖,转身跑了。
单军站在旁边,脸色更难看了。
棺材运到坟地。穴已经挖好了,长方形的坑,黄土堆在旁边,新鲜的泥土味混著青草的气息。
棺材放下去,八个壮劳力拽著绳子,慢慢往下落,绳子在手掌里一搓一搓的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大嫂跪在坟边,手抓著土往棺材上撒,一把一把的,林江蹲在旁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,就那么看著棺材一点一点被盖住。
填土,立碑。
等到仪式结束,亲戚们陆续散了。几个婶子过来拉大嫂,大嫂不肯走,被硬拽著往回走,一步三回头。
林江蹲在坟前,林诺守著他。
单军走到林诺面前,酒气熏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灌了几口,他眼睛布满血丝,指著林诺的鼻子,声音恶狠狠的:
“林诺,你今天出尽风头了是吧?我告诉你,单家的事,轮不到你姓林的管!你算什么东西!”
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林诺鼻尖上。
林诺看著他,没退:
“单军,我不是跟你爭。嫂子有事,我大哥不会不管,我也一样。”
“用不著!”
单军“呸”了一口,唾沫落在地上:
“我姐的事,我自己会管!你以后少在我们单家面前晃!”
林江站起来,声音沙哑:
“单军,诺子是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个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