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军打断他:
“他就是想让全村人看看,他林诺现在有钱了,有本事了,拿我们单家当垫脚石呢!”
林诺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大步往村外走。身后单军还在骂,骂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。该做的都做了,单军怎么想,他不在乎。
也能看出来,单军是为了收白事的礼金。
怕大哥分一部分。
虽说老规矩,礼金归男方,但葬礼一般都是男丁花钱办,女方出个礼金就行,这场葬礼,估计大哥出的钱比单军都多。
从赵村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
夕阳掛在西边的山脊上,像个煎熟的鸡蛋黄,懒洋洋地往下坠。
林诺没回家,拐了个弯,往宋村走。他有好几天没去看老把头了,心里不踏实。
宋村还是老样子。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,老把头家的院门虚掩著。
院子里黑著灯。
灶房冷锅温灶,锅盖盖著,掀开一看。屋里没动静,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林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快步走进堂屋。
煤油灯没点。只有炕头一盏小油灯,火苗像黄豆大,照得屋里昏昏暗暗的,老把头躺在炕上,盖著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。
他的呼吸又重又急,像拉风箱,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张叔?”
林诺走过去,轻轻唤了一声。
老把头没动。
林诺伸手摸摸他的额头。烫得嚇人。
“张叔!张叔您怎么了?”
老把头慢慢翻过身,脸蜡黄蜡黄,他看见林诺,声音沙哑:“没事……就是……受了点风寒……”
“这哪是风寒?您烧成这样,几天了?”
老把头没回答,又闭上眼睛。
林诺掀开被子。老把头穿著一件单薄的衣服,肩膀上骨头都硌手,像是一层皮直接包在骨头上。他摸到老把头的手,冰凉冰凉的。
林诺把被子给他盖好,转身去灶房。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他添了柴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,舔著锅底,发出“呼呼”的声响。烧了一锅热水,又去柜子里翻翻。
柜子里空空荡荡的,除了半袋米、一包盐,什么都没有。药?更別提了,连个药瓶子都没见著。
他端著一碗热水回到堂屋,扶著老把头坐起来。老把头的身子轻得嚇人,像是没有重量,林诺一只手就把他扶稳了。他把碗递到老把头嘴边:
“张叔,喝口水。明天我带您去卫生院。”
老把头摇摇头,声音虚弱:
“不用……躺躺就好了……”
“不行。您这样硬扛会出事的。”
老把头不再说话,把水喝了,又躺下去,面朝墙壁,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。
林诺守在炕边,心里又酸又急。老把头一辈子独来独往,不靠任何人,不欠任何人,可现在病了,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他想起周老栓说过,老把头年轻时在山里救过人,腿上中过枪,落下了病根,一到换季就发作。这次估计是开春寒气重,老毛病犯了,又没人照顾,硬扛成了大病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柜子上放著两个冷馒头,硬得能砸死人,用手一敲,“梆梆”响。灶台上搁著一碗剩粥,面上结了一层硬皮,凑近一闻,已经餿了,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林诺把冷馒头扔进灶膛,把剩粥倒进泔水桶。重新淘了米,熬了一锅粥,又煮了两个鸡蛋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,米香在灶房里瀰漫开来。
粥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到炕边,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递到老把头嘴边:
“张叔,吃点东西。”
老把头勉强睁开眼,看了看碗里的粥,又看看林诺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张开嘴,让林诺把粥餵进去。吃了半碗,又吃半个鸡蛋,就吃不下了,摆摆手,又躺下去。
林诺把碗放下,在炕边守了一夜。他靠在墙上,半睡半醒,隔一会儿摸摸老把头的额头。
天亮的时候,老把头的烧退了一点,但还是烫。林诺摸了摸他的额头,眉头皱得更紧。
他站起来,推开门。晨光刺眼,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橘红色。他深吸一口气,往村里跑。得找车,送老把头去卫生院。还得找周老栓,老把头就跟他最亲。
跑到下河村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周老栓正蹲在院子里餵鸡,手里端著一个破盆,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往地上撒,鸡围著他转,咕咕咕地叫。他看见林诺满头大汗跑进来,嚇了一跳,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诺子?出啥事了?”
“周叔,张叔病了,烧得厉害。我得送他去卫生院,您跟我一块去吧。”
周老栓手里的鸡食盆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玉米碴子撒了一地,鸡扑棱著翅膀抢食。他在围裙上擦擦手,声音都变了:
“走!这个老东西,身体不舒服,上次留他,他也不说!”
两个人借辆驴车,铺上被褥,把老把头抬上车。老把头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含混说著什么,听不清,像是在说胡话。
驴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走。
周老栓坐在车上,两只手攥著老把头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眼眶红红的,鼻翼一扇一扇的:
“这个老东西,病了也不说一声,自己硬扛。他那个脾气,一辈子改不了。年轻的时候就这样,腿断了也不去看,自己拿草药糊,差点截肢。”
林诺在前面赶车,没回头,但声音发紧:
“周叔,张叔会没事的。”
“嗯。”
周老栓应一声,把老把头的手攥得更紧,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没了。
镇卫生院不大,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小楼,门口掛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,“红旗公社卫生院”。林诺跳下车,跑进去喊大夫,两个护士推著担架车出来,把老把头抬进去。
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著眼镜,穿著白大褂,听诊器掛在脖子上。他给老把头量了体温,高烧。又听了听肺部,眉头皱成一团:
“肺炎。再晚来两天,就危险了。”
林诺交了住院费,办了手续。三十八块钱,加上押金,一共五十。他从怀里掏出钱,交了。
老把头躺在病床上,手臂上扎著输液针。
周老栓坐在病床边,不肯走。
林诺拍拍他的肩膀:“周叔,您先回去歇著,我在这儿守著。”
周老栓摇摇头,声音沙哑:“我守。你回去忙你的事。你大哥那边丧事还没完,你媳妇一个人在家,別让她担心。”
林诺犹豫一下,点点头。他走到床边,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
“张叔,我明天再来替班。。”
老把头没应声,不知道听没听见。
林诺走出卫生院,阳光照在脸上,有点晃眼。他站在门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晨光里散开,然后加快脚步往车站走。
到家的时候,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,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林诺的样子,愣了一下: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林诺蹲下来:
“张叔病了,肺炎。在卫生院住院。”
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,手里的鸡食盆悬在半空:
“严重吗?”
“大夫说再晚来两天就危险了。现在没事了,住院观察几天。”
苏晚晴把鸡食盆放在地上,伸手握住林诺的手:
“你別太担心。老把头身子骨硬朗,会好起来的。”
就在这个时候,刘建国从外面跑过来:“诺子,单军在你大哥家发酒疯呢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