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诺赶到大哥家的时候,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农村就是这样,一有点动静,比赶集来得还快。
几个婶子披著棉袄站在墙根底下,缩著脖子交头接耳;几个老汉蹲在院门外抽菸,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;不少半大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,伸著脖子往里看。
堂屋的门敞著,黄乎乎的灯光从屋里泄出来,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。单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:
“这是厕所!老子就要在这儿尿!你们管得著吗?”
林诺拨开人群走进去。刘建国和赵大壮正一左一右拉著单军的胳膊,林江挡在西屋门口。
单军已经喝得不像样了,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,嗓门又拔高一截:
“林江!你给我让开!老子尿急!憋坏了你负责?”
平子和安子在西屋里,还能听见哭声。
大嫂单芳站在堂屋中间,气得浑身发抖,指著单军,嘴唇哆嗦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林诺走过去,把手里那根木棍往桌上一搁。
“单军。”
单军扭过头,看见林诺,愣了一下。
他的酒好像醒了一半,又好像没醒,鬆开挣扎,站直身子,下巴抬起来,想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。
“林诺?你来干什么?又想显摆?”
林诺没接话,提著棍子朝他走过去。单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桌沿上。
林诺走到他面前,离他不到两步远。他盯著单军的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再动一步试试。”
单军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他看著林诺的眼睛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,正是这种感觉,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“你……你嚇唬谁呢?”
单军的声音已经虚了。
林诺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西屋门口,蹲下来,朝里面喊了一声:
“平子,安子,出来。二叔在这儿。”
平子从炕上爬下来,鞋都没穿,光著脚扑过来,一头扎进林诺怀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二叔……他要尿尿……他说要在俺门口尿……”
安子跟在后面,走到林诺身边,拉著他的衣角,没哭,但也快哭了。
林诺把平子抱起来,一只手揽著安子,声音放得很轻:
“没事了。二叔在,他不敢。”
平子的哭声慢慢小了,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,脸埋在林诺肩窝里。
林诺站起来,把两个孩子交给门口的刘建国:
“建国,带平子安子去我家,找他们婶子。”
刘建国接过平子,在怀里顛顛,点点头:“哎。”
抱著孩子往外走。安子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林诺一眼。林诺朝她点点头,她才放心地走出去。
单芳这时候才缓过劲来。她走到单军面前,声音发抖,不是怕,是气:
“单军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单军的嘴张张,眼珠子转两圈,又梗著脖子嚷起来:
“姐!我喝多了,找个地方尿尿怎么了?你至於吗?”
“尿尿?”
单芳的声音拔高不少,气坏了,指著西屋的门:
“那是平子安子的屋!你当舅舅的,在孩子门口撒尿,你还有脸说?”
单军嘴上却不饶人:
“我怎么知道那是孩子的屋?黑灯瞎火的,我看不见!”
“看不见?”
林诺接话了:
“你从堂屋走到这儿,经过大哥大嫂的屋,经过灶房,最后一个门才是西屋。你走过了三道门,偏偏要在最后一道门口尿?”
他看著单军的眼睛:
“你是真看不见,还是故意的?”
单军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林江这时候开口:
“单军,你走吧。今天的事,我不想计较。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单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。
“慢著。”
林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单军的脚步顿住,没敢回头。
“你嚇著孩子了,连句道歉都没有?”
单军慢慢转过身,嘴唇哆嗦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…姐,姐夫……是我不对……”
单芳的眼眶红了。她走到单军面前,看著这个弟弟。她把他从小带大,爹娘惯著,她也没少惯。可今天,他是真的过分了。
她抬起手,就是一巴掌扇在单军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。单军的脸猛地偏向一边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平子打的。”
单芳的眼泪掉下来,又抬起手,又一巴掌扇过去。声音比刚才还响,单军的脸又偏向另一边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“这一巴掌,是替安子打的。”
她喘著粗气,抬起手,第三巴掌——这次没打下去,声音发哽:
“第三巴掌……是替爹娘打的……他们惯你一辈子,惯出个什么东西……”
她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出了声。
单军站在那儿,脸上火辣辣的。
林诺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:
“单军,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不打第三下吗?因为她下不去手。你爹刚走,你是单家唯一的儿子。可她下不去手,我下得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单军下意识往后退。
“你今晚来闹,是为了什么?你心里清楚。礼金的事,没人跟你爭。你爹的丧事,你姐出了多少,你出了多少?”还好意思闹。
他顿了顿:
“你怕你姐分走一半,所以借著酒劲,撒泼打滚。”
单军的腿开始发抖。
“你以为没人看得出来?你以为哭两声,嚷两句,大家就信你是喝多了?”
林诺的声音突然拔高:
“你不配。”
单军的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边嚎边说:
“姐……姐你不能不管我……我还没娶媳妇……咱爹走了,我就你一个亲人了……”
单芳转过身,看著他这副样子,嘴唇哆嗦两下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就这么不爭气……”
单军哭著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林诺站在旁边,看著这一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转过头,朝门口围观的群眾看一眼。
“散了吧。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几个婶子訕訕地缩回脖子,老汉们把烟掐灭,慢吞吞地站起来往家走。人群慢慢散了,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诺把赵大壮和刘建国叫到院门口。
赵大壮搓搓手:
“诺子哥,那个单军……不会再来闹了吧?”
“不知道。来就来,不怕。”
林诺从口袋里掏出钱,递过去:
“上次你们套的野鸡野兔,卖了。野鸡六块,野兔六块,刨去成本,一人五块。”
赵大壮接过钱,手指在钞票上搓了搓:
“诺子哥,这……这才几天,就分了五块?”
刘建国也接过去,把钱揣进怀里,拍拍:
“诺子哥,跟著你干,比种地强多了。”
林诺:
“这几天我事多,大哥那边刚办完丧事,老把头又住院了。你们俩自己进山,好好下套子。打到东西先攒著,要不自己去供销社卖,等我忙完这阵,一起去县城卖。”
赵大壮点点头:
“知道了,诺子哥。你放心,套子我都检查过了,铁丝也备了新的。”
刘建国在旁边补一句:
“脚印我也认得了,不会把套子下错地方。”
林诺看了他们一眼:
“行。去吧。注意安全,別往深处走。碰上野猪別硬上,跑。”
“哎!”
两个人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赵大壮走了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
“诺子哥,老把头那边你好好照顾。俺们等你回来。”
林诺朝他摆摆手,回家。
林诺到家的时候,苏晚晴已经把孩子安顿好了。
平子睡在炕最里面,脸埋在枕头里,安子睡在他旁边,一只手搭在弟弟身上,像是在护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