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晴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著林诺:
“处理好了?”
“嗯。”
林诺在她旁边坐下来:
“单军不是喝多了。他就是故意去闹的。”
“就是怕大哥分礼金。他那个人,自己亲爹爹刚走,先想著钱。”
林诺的声音很平静:
“大嫂扇了他两巴掌。坐在地上哭,不嫌丟人,还喊『姐你不能不管我』。”
苏晚晴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林诺靠在她肩膀上,闭上眼睛:
“苏老师,你说,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”
苏晚晴沉默一会儿,声音很轻:
“有些人,一辈子都没长大。”
林诺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坐著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诺睁开眼:
“明天一早我去卫生院替班。老把头那边,不能没人守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煮几个鸡蛋,我带过去。”
苏晚晴点点头,把钢笔放下,站起身来: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天刚蒙蒙亮,林诺就坐上去县里的班车。
怀里揣著苏晚晴煮的五个鸡蛋,用旧布包著,还热乎,烫得胸口暖烘烘的。手里还拎著一个布包,里面装著两瓶罐头、一包红糖。
卫生院走廊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,混著药棉和消毒水的气息。
林诺推开病房的门,老把头还在睡。周老栓坐在病床边,两只手撑著膝盖,脑袋一点一点的,打著瞌睡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一宿没怎么睡。
林诺轻轻走过去,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在老把头额头上摸了一下。
还有点烫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昨天那烧得,隔著几层布都能感觉到热气,今天至少没那么嚇人了。
周老栓被惊醒了,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见是林诺,长出一口气,声音沙哑:
“诺子?你咋来这么早?”
“周叔,您回去歇著吧。我守著。”
周老栓摇摇头,伸手在老把头被子上拍拍:
“我再待会儿。这老东西,昨晚说了一宿胡话。一会儿喊『老周』一会儿喊『诺子』,喊得我心慌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:
“有一阵,他喊『山神爷別带我走』,我差点没绷住。”
林诺心里一酸,没接话,坐在病床另一边,把被子往上拉拉。
过了一会儿,护士推门进来查房。量了体温,三十八度二,比昨天降了不少。
林诺跟著护士出了病房,在走廊里叫住她:
“同志,张叔的情况怎么样?”
护士看了他一眼:
“你是他家属?”
“算是他徒弟。他一个人,没有亲人。”
护士点点头,表情柔和一些:
“大夫一会儿查房,你直接问大夫吧。不过比昨天好多了,烧退了不少,炎症也在控制。”
林诺回到病房,等了一会儿。八点刚过,主治大夫来了。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著眼镜,白大褂上別著胸牌“主任医师王德明”。
王大夫走到床边,翻看病历本,又拿听诊器听了一下老把头的肺部,直起身,把听诊器掛在脖子上。
林诺连忙走过去:
“王大夫,我张叔怎么样?”
王大夫摘下眼镜,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病人是肺炎,发现得不算太晚。他身体素质不错,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强不少,应该是常年活动的结果。目前治疗效果不错,体温在降,炎症指標也在好转。”
林诺心里鬆了一口气:
“那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
王大夫看了他一眼:
“目前来看,问题不大。他底子好,只要按时用药、好好休养,恢復应该没问题。再观察几天,烧彻底退了就能出院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不过回去以后要注意,不能太劳累。年轻人得看著点,老人家有时候倔,自己不当回事。”
林诺连忙点头:
“谢谢王大夫!谢谢您!”
王大夫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林诺站在病床前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周老栓也在旁边听见了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嘴里嘟囔著:
“这个老东西,命还挺硬。”
快到中午的时候,老把头终於醒了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张叔,我来看您。”
林诺站起来,把枕头给他垫高一点,又从暖壶里倒了半碗热水,放在床头柜上晾著。
老把头没说话,看著天花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林诺。”
“哎,张叔。”
“把我推到山林子里。餵给山里那些玩意。”
林诺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接话,低著头,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。
周老栓在旁边听见了,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。
“你个老不死的!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手指头差点戳到老把头脸上:
“你说的什么屁话!推到山林子里?餵那些玩意?那是杀人!你想要害诺子啊?”
老把头没看他,眼睛盯著天花板,嘴唇动了一下:
“我不想拖累人……”
“拖累个屁!”
周老栓的声音拔高不少:
“你病了,诺子大老远跑来,给你交住院费,照顾你,你说这种话,你对得起他?”
老把头不说话了。
周老栓喘了几口粗气,低声:
“老张,咱俩认识多少年了?四十年了吧?你年轻的时候救过我,我记了一辈子。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,你是想让我心里不好受?”
老把头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声。
周老栓擦了一把脸,声音闷闷的:
“等你好了,愿意死哪里,就死哪里。没人管你。但是现在,你给我好好活著。吃药,打针,吃饭,一样不能少。听见没有?”
老把头沉默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周老栓转过身去,背对著病床,用手背在脸上狠狠擦了一下。
林诺站在旁边,把一切看在眼里。他走过去,把晾好的水端过来,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递到老把头嘴边:
“张叔,喝口水。”
老把头张开嘴,喝了两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顺著下巴往下淌。林诺用毛巾轻轻擦掉。
“张叔,大夫说了,您身体底子好,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您別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老把头没说话,闭上眼睛。
林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从布包里掏出那包红糖,倒了一些在碗里,用筷子搅了搅,又递过去:
“再喝两口。红糖水,补补身子。”
老把头这次没拒绝,喝了小半碗。
周老栓在旁边看著他喝下去,嘴里又嘟囔一句:
“这个老东西,就是欠收拾。”
声音里带著鼻音。
太阳快下山的时候,周老栓才肯回去。
林诺送他到卫生院门口,周老栓转过身,拍拍林诺的肩膀:
“诺子,你张叔那个人,嘴硬心软。他说的那些话,你別往心里去。他是怕拖累你。”
林诺点点头:“周叔,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几天自己也要注意身体,別累垮了。家里还有媳妇呢。”
“嗯。”
周老栓走了几步,又回头:
“明天我再来。你忙你的事,不用天天来。”
林诺站在卫生院门口,看著周老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然后转身回了病房。
老把头又睡著了。呼吸比昨天平稳了很多,不再像拉风箱那样嚇人。
林诺在床边坐下来,把被子掖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