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小金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往那张竹纸的方向够了半寸,古董贩子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。
柳白手腕一翻,纸张折好塞回兜里,“眼看手勿动,程兄別急啊。”
程小金手悬在半空,停了半秒才慢慢缩回来。
半页纸统共看了不到三秒,可观沁底下头两行口诀已经死死印在脑子里,跟残卷的空白处严丝合缝。
“隨便抽半页纸就想当凭证?谁知道是不是照猫画虎现抄的?”
“程兄防著我也对。”
柳白重新攥紧檀珠,“上册一到七十二,下册七十三到一百一十二,总共一百一十二页。”
“我真要把上册拍在你面前,你那两根指头一搭,真假当场就断。”
“那怎么不敢带过来?”
“头回碰面,各退一步,先盘道,再验货。”
程小金往后一仰靠著树干,“成,盘。你今天跳出来找我干嘛?”
柳白拇指拨过一颗檀珠,“第三桩被你拔了,阵法鬆了。”
拨珠子的动作停了。
“上下两册合一,回桩的法子才完整,你手里只有桩位和镇物的单子,可回桩的仪轨和引穴手法,全在上册第四十六页到五十一页里头。”
程小金牙齿磕了下舌尖。
“你凭什么断定我要回桩?”
“不回桩你还有別的路?由著潘家园那片的人半夜爬起来数数?然后把命填进去?”
这话客客气气的,可程小金后脊樑冒起了白毛汗。
数数这事儿今早刚匯到周半仙手里,方圆三公里总共七起,知道底细的绝不超过十个人。
“你连这都摸透了?”
“我说了,一直盯著呢。”
柳白站起身掸了掸衬衫下摆,“程兄,你现在缺不了我,这可没威胁你的意思,大实话。”
“回桩得用阵图引定穴,得配上册仪轨,还得卡在月圆之夜子时到丑时的当口。”
“这三样,你手里光捏著个时间有个屁用?阵图引在林老板兜里,仪轨在我手里。”
程小金撑膝盖站起来。
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:月圆时间翻黄历就知道,阵图引在林老板手里也有几个人晓得,可回桩仪轨卡在四十六到五十一页,这么精细的页码,没把原书翻烂绝对报不出来。
“开个价吧,你要什么?”
“借下册看一眼,原物奉还,我只抄我用得上的几页。”
“哪几页?”
柳白偏了偏头,“等程兄信得过我的时候再细聊。”
他转身朝观门迈了两步,脚步一顿,偏过头。
“对了程兄,你的手。”
程小金右手五指条件反射攥成拳头。
“辛金导煞,把吃饭的指头伤了吧?上册第三十一页记著恢復的法子,辛金气泄怎么把指尖的灵觉一点点养回来,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程小金咬著牙没出声。
右手大拇指在掌心里搓了搓食指指腹,那层隔著保鲜膜的钝感挥之不去。
柳白提的那一页,他太想看了。
“拿下册来换,那一页隨便你看。”
柳白转身跨进观门,亚麻衬衫在穿堂风里鼓起,平底皮鞋踩过青石板,硬是没弄出半点动静。
程小金杵在第三棵老槐树底下,毒太阳烤得脑门发烫,知了叫得人心烦,导游还在扯嗓子吹邱处机。
他把刚才两人的过招在脑子里一五一十倒带重盘。
这姓柳的底牌太厚了,拔桩导煞手感废了活人数水,连带铁拐李那条断腿和文房店禿顶老板的交情,他全摸得门儿清。
可唯独漏了一样。
打从两人开口,这小子半个字都没提过马爷。
四合院,紫檀暗格,镇海铁真品藏哪儿,他一概没问。
是真的眼瞎没盯住,还是故意掖著没露?
不管哪一种,这人就还留著杀招。
程小金掏出兜里那枚乾隆通宝,大拇指压在铜面上狠搓了两把,那股钝感依旧死皮赖脸地糊在指尖。
他把铜钱重重塞回裤兜,跨上自行车往回猛蹬,后背的汗早溻透了衣裳,大半是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