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小金把自行车往马爷四合院门口一撂,哐当一声,画眉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两下翅膀。
堂屋里马爷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,搪瓷茶缸搁在八仙桌角,热气往上飘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腿还在,脑袋也没让人摘走,算给组织交差。”
程小金跨过门槛拽了条板凳坐下,骨头缝里那股凉气还在往外窜,大伏天的堂屋闷得跟蒸笼一样,后脖梗的汗顺著脊柱淌,两条胳膊上的汗毛却根根竖著。
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那圈淡铁青色落在窗欞斜进来的日头里,顏色比昨天又深了小半个色號。
“人见著了?”
“见著了,这人比帖子还讲究,说话是真有艺术。”
马爷右手搭在茶缸盖上,等他往下说。
程小金从头捋。
竹纸信封,蓝黑墨水行楷,白云观第三棵槐树底下,对方二十六七,大热天一件亚麻衬衫领口熨得跟出席国宴似的,脚上平底皮鞋一粒灰没沾。
“穿得比荣宝斋的掌柜都体面,我在旁边跟刚从桥洞子底下领完救济粮似的。”
“他可是自报家门了?”
“嗯,报了,姓柳,单名一个白字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从程小金嘴里吐出来,马爷的手指在茶缸盖边沿突然停住了。
脊梁骨挺得笔直纹丝不动。
窗外知了扯著嗓子嚎,堂屋里这一瞬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画眉鸟都歪著脑袋不叫了,脖子缩进胸脯的羽毛里。
茶缸盖终於动了,刮在搪瓷杯沿上。
嚓……
隔了两三秒。
嚓……
又隔了三四秒。
嚓!
然后停了,茶缸盖悬在半空
马爷刮茶缸盖的动作程小金看了不下几百回,头一次看见三下刮完之后不落杯口。
搪瓷茶缸里的热气在那三声嚓嚓嚓之间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,等茶缸盖悬住的时候,杯口上方乾乾净净,半点水汽都不冒了。
“柳白,柳树的柳,白色的白。”
马爷把茶缸盖扣回杯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他是先亮名的,还是先亮货的?”
“先亮名后亮货,路数挺正,可我总觉得越正越不像好人。”
程小金把白云观的对话从头到尾倒了一遍,一个字不落。
上下两册分卷各守一半,回桩仪轨在上册四十六到五十一页,辛金手感恢復法在三十一页,条件是借下册看一眼只抄几页。
说到三十一页的时候,他右手五根指头不自觉攥了一下,指腹蹭过裤子布面,传回来的触感蒙蒙的。
马爷听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“你爷爷生前跟我提过柳家。”
程小金身子往前倾了两寸。
“柳家跟程家的交情往上翻得到三代人,你爷爷的师父跟柳家老爷子是过了命的交情,两个人在山东一处古窖里差点把命搁在坑底下,活著爬出来之后两家定了条死规矩。”
“规矩要是管用,今儿他就该把上册抱来给我磕一个。”
“天工开物残卷上下两册各守一半,不传外人不卖不毁,守到哪代算哪代,任何一方要看对方那一册,得当面得在场,不许私抄不许带走。”
程小金拿拇指搓了搓鼻尖。
“那这位柳白兄弟开口就说借下册看一眼只抄几页,合著是拿老祖宗的规矩垫桌脚呢。”
“他敢开这个口,就说明柳家的规矩在他手里已经改了味儿。”
“柳家老爷子什么时候没的?”
“六几年,破四旧那阵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