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爷语速慢了半拍。
“人没了,圈子里所有人都以为上册跟著一块儿烧了,你爷爷到死都以为这条线断了。”
“那这个柳白打哪冒出来的?石头缝里蹦出来还自带檀香味儿?”
马爷没接这茬,他看起来没心情开玩笑。
程小金把残卷最后一页在脑子里翻出来,此卷上册柳氏藏,那几个字他来回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他拿得出半页纸,內容对得上姓氏对得上,马爷您给句痛快话,这人能不能坐一张桌?”
马爷右手拇指在茶缸壁上蹭了两下。
“上册存在我认,柳家这条根我也认,可他这个人你得把他当门外的狗,尾巴摇得再好看,牙还在嘴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柳家世代盗宝。”
堂屋里的空气跟著沉了一截,八仙桌上九桩图的纸面拱起一个角,没有风。
“程家是把门的,柳家是摸门閂的,程家守柳家取,从祖上就没合过。”
“取?这字儿您用得客气,搁我这儿叫挖坟。”
“他给你看的那半页纸,是他想让你看的,他没给你看的那些,才是他的刀。”
程小金咽了口唾沫,把下一个问题顶上来。
“马爷,还有一件事,比他亮上册还彆扭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从头到尾,这姓柳的半个字没提过您。”
马爷的手指在茶缸壁上停住了。
“四合院暗格真品藏哪儿下册搁什么地方,他一概不问,整条线上的人他摸了个底儿掉,铁拐李的假肢都知道,偏偏到您这儿空著一块。”
“你怕他不知道我,还是怕他装不知道我?”
“我怕他知道还偏要让我以为他不知道,跟人下棋最烦这种,明明手里攥著炮非跟你说他只会拱卒。”
马爷把茶缸盖拿起来又放下,碰响一声。
“那这人比我想的还难缠,他不提我,是在等你自己把我抬出来。”
程小金等著他往下说。
“交换可以做,但地方得在这儿,我的四合院我亲自坐镇,他来看下册我盯著他翻哪几页抄哪几行,一笔一画都得在我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他未必肯来,柳家盗宝的哪有自己钻別人院子的道理?”
“他要的是下册就得认这个门槛,连这个面子都不给那这桩买卖不用谈。”
马爷端起茶缸又搁下。
“还有一条,他给你看上册之前你先验纸,你手上的功夫虽然钝了,竹纸的纤维走向还分得出涇县和四川的区別,纸对了年头对了再谈后面的事儿。”
程小金右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今天上午在白云观摸柳白那张信笺的时候,指腹传回来的信號只够拼出两个字,好纸。
他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,点了点头站起来。
马爷忽然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柳家要是还有人活著,那这盘棋就没下完。”
程小金的脚钉在了地砖上。
“什么棋?”
马爷没答。
日头从窗欞斜切进来照在桌麵摊著的九桩图上,马爷坐著的影子正好盖住了第七桩標註的位置。
影子的边沿在牛皮纸面上切出一道乾净的分界线,七桩以东笔跡清清楚楚,七桩以西全在阴影里,连爷爷写的那四个铅笔字都看不见了。
此桩已动……
他转身出了堂屋,右脚踩在院子砖地上,鞋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震感,短促微弱。
砖缝里挤著的一棵狗尾巴草,草尖正在发颤。
没有风。